将太的寿司 挑战笹寿司四大天王

作者：游生草平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东北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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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扫图：次元霸王流豆皮寿司

    录入：↑我媳妇看上去很好吃

    修图：女体盛り

    十月底的星期天，下午三点。

    位在世田谷区的凤寿司，有如作战般喧闹的中午营业时间终于结束了，在五点起的晚间营业时间开始以前，店里还有两个小时的安宁。

    师兄弟大政、小政坐在厨房里的座垫上，刚用完午餐，而将太正在准备晚上要用的东西。这时候，师父——凤征五郎叫住将太，两人到二楼的房间里面对面坐着，师傅一开口就说：

    「将太，你到东北去一赵吧！」

    师父的口气还是像平常那般温和。

    面对师傅的注视，又听到这句话，关口将太的表情霎时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了？很惊讶吗？」

    师傅的口气若无其事，将太立即回过神来，慌忙摇着头。

    「没有，不过，您说要我到东北是什么意思？」

    将太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出略带兴奋的表情。毕竟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难免对长途旅行感到异常开心。

    征五郎眯着眼睛，从老旧的唐栈（注：唐栈，直条纹的棉织布。）和服袖里拿出一封信，默默地放在正襟危坐的将太面前。

    「这是什么？」

    将太带着紧张的表情，拿起那个白色信封。

    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寿司店的地址，与「凤征五郎先生」等字样。将太翻到信封背面，同一个笔迹写着「宫城县盐釜市港町×丁目××番地　海神寿司　御奈川初子」等寄信人的名字和地址。

    「拿出来看吧！」

    在师傅的催促下，将太摊开信纸，脸上渐渐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凤寿司老板，您好：

    很久没跟您连络了，前年我先生的丧礼多亏您的帮忙，真的很感谢您。

    由于我事情繁忙，没有办法好好的向您道谢，真是深感抱歉！今天之所以寄出这样一封信，实在是因为我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提笔写信给您。凤寿司老板，请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亡夫所爱的盐釜街兴海神寿司，这是亡夫赌上他的一生想要守住的店。

    也许你已经听说过，今年北海道有一家叫做「小樽一」的笹寿司连锁店，侵入东北各地，想要独占整个寿司业。他们的做法就是用钱垄断市场中比较好的材料，让传统的寿司店无法生存，然后再将寿司店和店里的员工一起并吞。他们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由于我们无法批到好的材料，因此现在有很多出色的店都被迫加入笹寿司的麾下……

    「这些人真可恶，已经独占小樽这个城市还不满足吗？还要让多少人难过啊？难道要发生不幸的事才甘心吗？」

    将太那双握着信纸的手颤抖不已，在愤怒中，脑海里浮现出故乡小樽的街景、爸爸不顾身体不适，仍继续站在店里的身影、拼命节约开支维持店里营运的妹妹——美春的笑容，以及母亲温柔的微笑。

    「爸爸！妈妈！」

    在「寿司城」小樽市内，巴寿司是内行人都知道的名店，将太的父亲具有寿司师傅的顽固个性，他揑寿司的功夫十分高明，配上当地高岛渔港最棒的材料，再以「寿司是平民食物」的信念低价销售，别说小樽市内了，就连北海道之外，都有大批忠诚的喜好者接踵而来，店里面随时都是大客满。不过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不幸的事突然降临了，在小樽市内拥有二十家连锁店的笹寿司的社长——笹木，态度强硬地要收买巴寿司。他们送来令人惊讶的钜额金钱，逼迫巴寿司加入他们麾下成为连锁店。

    可是将太的爸爸源治坚决拒绝，他认为虽然自己的店很小，可是毕竟这是靠他一双手撵起来的，为了维护个人的志气以及寿司师傅的尊严，他无法认同笹寿司那种「看钱比客人重要」的做法。

    可是笹寿司并不就此罢休，他们立刻在市场上动手脚，进行卑鄙的报复行动，他们要求鱼贩不得将新鲜的材料批给巴寿司。

    寿司的味道好坏，材料占七分，功力占三分，没有材料，就算巴寿司的老板功夫再怎么好也没有用。

    巴寿司的产品评价越来越低落，客人突然都不来了。而老板娘春子为了应付店的开支与维持家计，身心俱疲，有一天突然昏倒在店里，从此一去不回……

    将太的眼中不禁渗出泪水，为了避免过度伤心，他的视线再度落在东北来的信上。

    可是笹寿司在盐釜以及东北各地举行寿司比赛，当场夸示自己的力量，想要一举称霸陆奥（注：陆奥，包括青森、福岛、岩手、宫城四县。）地区。为了挫他们的锐气，也为了达成亡夫的心愿，以及不愧对盐釜地区所有赏识海神寿司的人，我们一定要在比赛中获胜孝行。

    可是，凤寿司老板啊！很不好意思的是，我现在却无能为力。因为还没加盟笹寿司的店，根本无法抵挡笹寿司的金钱和暴力威胁，不管我多么想作战，可是，很令人难过的是，亡夫留下来的海神寿司里，却没有能干的师傅掌店！

    千鹤——我女儿两夫妻的事情，想必老板也知道吧。亡夫生前对工作要求非常严格，他几乎没有什么徒弟。在仅有的徒弟中，以女婿良三最受亡夫重视了。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与看法，就算父母重视他们也没用。他们虽然生了一个小孩，可是夫妻的感情却不稳定，今年是他们结婚第十年，千鹤突然离家出走，紧接着良三也离家出走。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九个月，我用尽方法还是找不到他们两人的行踪，为了照顾小孩子，我已经无法开店了。

    这段期间，笹寿司报复我们不答应接受收买的手段也越来越激烈，他们在我们店门口丢脏东西、贴字条恐吓我们，昨天还在门口吊了一只全身是血的狗尸体……

    凤寿司老板，我现在只能祈求您的帮忙，盐釜的比奏就在下个礼拜了，题目是「海之花寿司」。请您务必帮忙我……

    「寿司比赛」这个活动，在一年前决定了将太的命运，也是将太一辈子无法忘记的活动。

    母亲死后，父亲源治整个人都变了。他认为母亲的死都是因他而起，整天愧疚得不想工作，只是喝酒度日。

    将太看到父亲颓废的样子，感到十分痛心。

    （我们家不可以再这样下去，我一定要想办法……可是我能想什么办法呢？）

    就在那一天，他看到街角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第一届小樽寿司比赛」的字样。

    （如果获得冠军，就可以让答寿司的人丢脸，要让父亲恢复精神，只有这个办法了！）

    当他握紧海报，喘着气跑回家告诉父亲时，父亲源治的反应却出奇的冷淡。

    「参加笹寿司主办的比赛？笨蛋！就算我去比赛，也不可能拿到冠军的！我们怎么敌得过他们啊！」

    源治不仅心灰意冷，也对经营寿司店完全死心了。见到父亲已经变成一个毫无志气的丧家之犬，绝望的将太不禁大喊出声：

    「不！不要那样说！我的爸爸不是这种人，我不要听！我的爸爸是全日本第一的寿司师傅！对吧！」

    将太的叫声惊醒了源治沉睡已久的斗志。

    「那就努力试一试吧！」

    父亲终于决定参加比赛了，将太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久，源治搭乘熟人的渔船出海捕鱼，却遭遇神秘的翻船意外，手受了伤无法动弹。这件意外的背后，隐约是笹寿司在幕后操纵的。

    「爸爸！我们就这样认输了吗？不，我不要！我不要！」

    将太见到父亲两手包着绷带，躺在病床上，不禁难过得哭泣起来。

    「请让我参加比赛，我来揑寿司！」

    将太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将太开始漫长又严格的寿司训练……

    秋天的夕阳不知不觉透过纸门照了进来，把整个房间点缀得一片火红。

    「我刚进入这家凤寿司的时候，那位死去的海神寿司老板以师兄的身份训练我，他真的是很严格的人。」

    将太抬起头看着师父，师父的眼神似乎看着遥远的远方。

    「不过也因为这样，我才能学会江户前寿司的做法，以及体验到凤寿司的精神。对了，就像佐治训练你，让你在紧张中功夫越来越好一样。」

    听着听着，将太想起离开凤寿司的前辈佐治。

    当将太刚进凤寿司的时候，那个爱欺负人的佐治安人负责训练将太以及同事小田惯吾。

    （佐治现在在京都吧！）

    过去将太参加寿司新人大赛历经苦战的时候，这位师兄给了他宝贵的建议，而他则为了再度学习而远走他乡。

    此刻，将太觉得好想见他。

    「所以我想请你替我去盐釜走一赵帮忙他们。」

    征五郎的眼睛笔直地看着将太的脸。

    「可是师父为什么找我？虽然我一直无法原谅笹寿司的做法，可是要去帮忙的话，大政或小政都比我能力强呀！」

    「将太，你别误会，我叫你去不是因为你跟笹寿司有恩怨，而是认为这是让你把它当成『修炼』的大好机会。」

    师父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使将太全身都感到震惊。

    「修炼？」

    「是的，期限是一个月。东北地区是鱼贝类的宝库、寿司材料的丛林，你不妨把盐釜当作起点，试试这一年牛来所学的江户前寿司能派上多大的用场，并尽情发挥『将太的寿司』。」

    突然间将太与师父都沉默下来，将太意外获得了「修炼」的机会，心中除了充满喜悦与涌自心底的斗志之外，到陌生的地方与笹寿司作战，这股非赢不可的压力，也使将太感到紧张万分。

    （我……我行吗？）

    不安的心情渐渐变成一团黑雾，笼罩着将太的整颗心，可是……

    （我在讲什么啊？）

    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另一个将太在责备他自己——

    （是的，这一年多来我都拼命努力学习，如果这样就害怕的话，怎么对得起训练我的师父、佐治、凤寿司的所有人，以及在寿司新人大赛中含泪输给我的那些对手啊？）

    「谢谢师父，我会努力去做，绝不让师父丢脸！」

    将太不由得大声回答。

    「思，听说笹寿司收买了东北一流的寿司师傅，他们自称是『玄武』、『白虎』、『朱雀』、『青龙』（注：玄武，白虎、朱雀、青龙，是四方之神，原是盘踞在天上四方的神兽之名。）四大天王，而海神寿司老板娘信中写的主题『海之花寿司』也不简单，你要小心哟！」

    「是！」

    将太低着头走出房间，短小的背影凝聚着旺盛的斗志，征五郎不禁又眯起了眼。

    （他已经成为一个可以独立的寿司师傅了。）

    在两年前小樽的寿司比赛中，笹寿司控制所有的材料，将太苦思良久，创造出的「清一色鲔鱼寿司」，正是担任评审的征五郎与将太认识的媒介。

    当时将太虽然输了，可是他来到东京在征五郎手下继续学习，还参加新人大赛，与前辈佐治激烈缠斗，打败无数强敌，获得大赛冠军。他展现出对寿司的强烈热情，征五郎发现每一次的经历都使将太更加进步。

    （在这次的旅行中，你会找到什么呢？东北的海产和捏寿司的技巧可不同于东京哟！将太啊，你可能要受苦了！）

    房间里已经有点阴暗，可是想到徒弟将太将要出门旅行，他的未来究竟会如何呢？征五郎不禁想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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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玄武之章 盐釜之战 海之花·海参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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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月台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海水咸味。

    接到师父的指派前往东北的第一天，将太立即出发，现在他已经站在仙台线本盐釜车站里了。

    从此地乌云密布的天空看来，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盐釜，我来了！）

    从东京到仙台搭新干线要两个小时，将太转乘支线，再度摇晃了约三十分钟，沉重的天色使他的心覆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在陆奥地区等着将太的敌人——笹寿司的四大天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信上提到的「海之花」又是什么呢？有关东北地区各种材料的知识，将太只知道一点点，也不懂得鉴定，竟然要跟当地高手比赛……

    （将太，你为什么这么沮丧啊？这样可对不起让你出来修炼的师父哟！）

    将太试着鼓励自己，并做了一个深呼吸，背起旅行背包，一口气冲下月台的台阶。

    剪票口外面有一个小小的圆环。星期天的午后没什么人，整条街道都很安静。

    （真像小樽的街上。）

    计程车招呼站竖着一个崭新的笹寿司招牌，将太斜睨了一眼，便依照车站人员的指示，走上车站另一边的天桥。就在这时候……

    「喂喂，心里难过就说出来呀！」

    突然听到几个小孩子的声音，将太张大眼睛看着四周。

    「你再怎么等，你的父母都不会回来的啦！你还不懂吗？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天桥的正中间，有几个小学生围成一个圈在吵闹。

    嘲笑声之中，有个男孩子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喂，你们在干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那么多人欺负一个，不觉得丢脸吗？」

    「惨了！快逃！」

    一听到将太的声音，孩子们慌忙冲往天桥另一头的楼梯，只剩下一个男孩子站在原地。

    将太走近他，僵硬地对他微笑着说：

    「嘿，勇敢的男生不能哭喔！」

    这孩子还不满十岁吧！剃着平头，很有海边孩子的感觉，圆圆的脸晒得黑黑的。他那还带着稚气的嘴巴正咬牙切齿，湿润的眼睛好像很生气似的瞪着将太，然后男孩什么都没说就往车站方向跑去了。

    「啊！喂！你别走呀！嗯，奇怪的孩子。」

    将太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深处一直回荡着刚刚那男孩的表情。

    （那眼睛、那表情……好像有种曾相识的感觉。）

    过了天桥，将太感到海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很重。

    盐釜是一个古城，一千二百年以前建城之时，是以陆奥国的宫殿——盐釜神社为中心，发展出东北第一大都市的规模，即使到现在，四处都还残留着这城市过去曾经繁荣的记忆。

    此地主要产业是观光、造船，以及繁荣的渔业。日本三景之一的松岛湾西南方的天然良港——盐釜港，与石卷港、气仙沼港并称三陆（注：三陆，指青森、岩手、宫城三县的太平洋沿海地区。）渔业的据点，其中塩釜的近海鲔鱼的鱼获量号称日本第一。

    盐釜神社的别宫建在俯瞰街市的高台上，别宫内祭祀着当初宣告这块地要制盐的盐土老神翁，盐土老神翁别名又叫「岐神」，是负责海上安全、丰收的神，所以到现在想祈祷鱼获丰收而到神前献祭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由此可见这个港口城市还是维持着许多传统风俗。

    （不过……）

    走在通往港口的大路上，将太暗暗的吃惊。

    （这里的寿司店真多啊！）

    从车站到这里，放眼望去，全是寿司店，简直多到跟这座城市的人口不成比例，看来，这几年盐釜已经是日本名闻遐迩的「寿司城」了。

    盐釜之所以被称为「寿司城」是有道理的，因为鲔鱼等寿司材料都可以在这附近的海口及太平洋沿岸钓得到，此地产的米又是最高级的世锦米，湾内还出产最好的海苔，有了这些优秀条件，若做不出美味的寿司，那方真叫人奇怪呢！

    栉比麟次的寿司店暖帘争奇斗艳地随风飘扬，有如互相竞争般，使将太再度感到害怕。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沿着海岸兴建的名店「海神寿司」的招牌。

    2

    「欢迎欢迎！我接到凤寿司老板的电话了，都是我的请求太无理，害得你老远跑来。真是抱歉！孩子。」

    老板娘说话的口气还当将太是个孩子。

    海神寿司的老板娘——御奈川初子，在内门迎接将太，见到将太立即谦虚地说，并深深行了个礼。

    她的年纪应该不小了，灰白的头发使她看起来很显眼，可是，她穿着朴素的和服，外表的素净模样跟信上的字一样。由于笹寿司恶意的欺压，使得无尽的烦忧全都显现在她的脸上。

    「我……我叫关口将太。」

    将太有点不高兴自己被当作孩子看待，不过还是礼貌地低头回礼。

    接下来初子就开始谈论笹寿司的事情、女儿夫妻的事情，以及最近要举行的比赛等等。

    「老板娘，请告诉我什么是『海之花寿司』好吗？」

    「这个吗？将太，你知道一个姓苑场的美食家老师吗？」

    将太当然知道啦！就是近十年来在日本料理界最有权威的美食评论家——苑场凌太郎，在新人奖的决赛中，将太曾经挑战过他写的「梦幻樱煮章鱼寿司」。

    「这件事好像是他最近去世后才流传开来的，因为苑场老师常常独自来我们盐釜这条街，在他遗留下来的日记里会写着盐釜的『海之花寿司』特别好吃。」

    「哦！」

    「可是大家却不知道最重要的『海之花』是指什么，而且推出这种寿司的店在二次大战前已经结束营业了，整个盐釜的寿司店都为这个奇怪的题目而骚动不安。这就是笹寿司的目的，因为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是什么，因此『海之花』将成为最畅销的寿司。」

    「那『海之花』的真正面目又如何呢？」

    初子默默地摇摇头，将太见状吓了一跳，不禁忧心起来。

    「你真的都不知道吗？没有任何线索吗？」

    （连老板娘都搞不清楚「海之花」是什么，我如何参加比赛呢？）

    将太再度询问初子，希望多少能探得一些讯息。

    「说到线索，就只剩下苑场老师的日记影印本这一项了。不过，将太，其实在亡夫去世前不久，我会听到亡夫跟已经离家出走的良三谈到有关『海之花』的话。」

    初子的话使将太总算放下一颗心，找回一丝希望。然后初子拿出一张古旧的影印本。

    「那是什么？老板又说了什么？」

    「我记得不太清楚，他好像说：『良三，你看，这简直就是海之花嘛！』可是他们两个是在收帐柜台里面说的，不知道是指什么东西。可惜亡夫死了，良三又离家出走，现在已经不知去向。」

    「是吗？真伤脑筋。」

    到底海神寿司的老板指着什么东西说是「海之花」呢？这时候屋内响起拉开纸门的声音，接着传来小孩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

    「啊！裕一，你已经回来了吗？快来跟客人打声招呼。」

    将太回头一看，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因为站在那里的正是刚才在天桥上遇到的那个男孩。

    3

    ——良三和千鹤或许有他们各自不可解决的困难孝离家，可是再怎么不开心，也不能把一个八岁小孩留下不管吧，他们不知道这么做使得这孩子有多难过呢！

    天空还是乌云密布，将太走在无人的港口岸边，回想老板娘的话。

    ——这是今年初的事情。有一天，孩子的母亲出门买东西，然后就一去不回。后来我孝发现到她放了一张留言在裕一的书包里：「裕一，对不起，请原谅妈妈！」

    快要涨潮了吧！港口的一角，不少渔船配合着海浪的波动，正上下起伏着，有乌贼船、鲔鱼船，以及在船边挂着钓竿的鲤鱼船等等，天空中还聚集了一群群在鱼船上方盘旋的海鸟。

    ——离家出走的理由？我听良三说过好几次了。虽然我上次说不知道原因，但事实上他们两人似乎长久以来都处不好，可是，为了不让他父亲和我担心，那孩子始终装出开朗的样子。

    ——千鹤离家还不到一个月，又换裕一的父亲良三离家出走，可怜的裕一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有一天他从学校回来，劈头就问我说：「奶奶，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是因为我不乖吗？那我会作个乖孩子，请你带我去爸爸妈妈那里。」然后他就一直哭一直哭。后来，他好像忘了怎么说话，从此一句话也不说。

    根据医生的诊断，他是因为精神上遭到极度打击而呈失语状态，我问医生裕一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讲话能力，医生说，搞不好一辈子他都不会讲话了。

    裕一每天总是到天桥上等待父母归来，我看了真是觉得好心疼、好心疼。

    突然将太看到一只黑尾鸥飞到眼前的海面上，像划破海面般又飞走了。那一瞬间，将太才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裕一时那种奇妙的感觉。

    （对了，裕一的眼神跟五年前的我一样。）

    笹寿司欺人太甚，把寿司店跟家人都弄得乱七八糟的那段时期，将太会经对着自己说：「我怎么可以输？怎么可以输？」当时他的表情也是咬牙切齿、拼命忍住泪的模样。

    （我有爸爸，有美春，有为我加油的伙伴跟朋友，可是，裕一却被他所信赖的爸爸妈妈抛弃。他还那么小，却已经把自己和这个外在的世界隔离了，具叫人悲伤呀！）

    将太很希望能想办法让裕一精神振奋一点，可是先决条件是必须赢了比赛，守住这间充满他跟他父母的回忆的海神寿司店。

    想到这里，将太的心中不禁充满着一股沮丧的感觉，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苑场凌太郎的日记影印本，也就是「海之花」的真面目。

    日记上的图片好像是从地方报纸上发表的照片影印下来的，很难看清楚正确模样，不过还是勉强可以看出轮廓。将太的眼睛紧追着文字。

    昭和十六年十月十二日

    时代会改变，寿司也会变。这里是盐釜，我正在吃的「海之花寿司」是当地的绝品。鲜艳的颜色、余香缭绕的味道，简直就是人间少有的珍馑，保证吃过的人都会怀念起过去的夏日海洋。

    在盐釜仅有这一家会做「海之花寿司」，这家寿司店名叫「光专司」，可惜这家店后继无人，就要关门了，真是令人痛惜之至。希望有一天，「海之花寿司」能够再度重现。

    日记后面只写着一行字：「『海之花』因为是花，所以不尊贵。」此外就没有写到任何可以当作「海之花」的线索的东西。

    （不行，光是这些线索，根本无法查出苑场老师指的是什么东西。总之，明天先去市场看看吧！）

    将太想到这里才站起身来，这时候，突然他觉得后面好像有人。

    「喂，等一下！」

    「咦？」

    「你就是海神寿司那老太婆从东京叫来的帮手吗？」

    将太一回头，看到三个来意不善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奸笑着。

    面对这几个男人假意的微笑，将太不禁全身汗毛直竖。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将太拼命装得很强势，可是声音却在发抖。

    男人们互相对望着，似乎感到很可笑地嘻嘻笑起来。

    「还只是个小孩子嘛！那老太婆到底在想什么啊？找这么蹩脚的人来，不是白费功夫吗？干脆把店卖了不更轻松？」

    看来好像是带头大哥似的男子抬了一下下巴，左右两个年轻男人看到他的暗示，慢慢的从口袋中把手伸出来。

    「我们去散步吧！」

    「住手！放开我！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将太的双手突然被那两个男人抓住，身材短小的男人见将太拼命挣扎，似乎感到很可笑似的，笑得双肩抖动不停。

    「我想笹寿司的四大天王用不着在意这个小鬼。」

    笹寿司的四大天王？

    这几个人要带我去四大天王那里吗？

    4

    将太被架上一轮四轮传动的越野车，来到建在港口另一头陆地旁边的「笹寿司盐釜四号店」的招牌前。

    这里也是被收买的寿司店之一，身材短小的男人先走进收拾整齐的纸门里面，将太被狠狠地推进去，然后刷的一声，格子门在将太身后拉上又锁住了。

    「老板，人带来了。」

    只有白色柜台和小座垫的小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男人的声音让站在结帐柜台后的人影慢慢拾起头。

    「啊！」

    将太吓得猛吞口水，因为那个男人的脸长得实在太怪异了。

    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身材短小，但是上半身却非常健壮，像个南瓜般的大头，好像被人硬嵌进双层一般；扁平的脸部横肉深处，一双注视着将太的暴凸眼睛，简直就像爬虫类一样恐怖；压扁的狮子鼻下面那张厚厚的嘴唇，浮现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你……叫关口将太吧！是凤寿司的人吗？我知道你，你会在东京的新人大赛中得过冠军。」

    将太舔了一下嘴唇，不理会对方低沉的招呼，握紧拳头，立刻回瞪过去。

    「可别小看我们的情报网哟！海神寿司那老太婆想找人来帮忙，我们早就知道了。从你刚刚到达这里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注意你。嘿嘿嘿！」

    那张漆黑得像钟馗的脸孔丑陋地扭曲着，身材短小的男人好像觉得十分有趣的笑了。

    「你到底是谁？把我带到这里想做什么？」

    听到自己一抵达这里就被人监视，将太只觉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气得连声音都发抖走调。

    「我是笹寿司四大天王之一的『玄武（注：玄武，北方的星宿，是水神。代表动物是被蛇缠绕的海龟。）猪八』，今天我想要请你这位远从东京来的客人，好好品尝陆奥的寿司。嘿嘿嘿！」

    他的脸上露出略微怪异的笑容，右手伸到醋饭桶里，左手拿着材料，再将白饭放在材料上，用灵活的手势揑着。他以灵巧的动作活用「小手返」技术，短小的手指像变魔法一般，使将太不由得惊讶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这方法我也会！）

    这种手法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师兄大政、小政都比他厉害。

    「先从这个开始。」

    「……」

    眼前的寿司亮丽得让将太张口结舌。

    在白饭上面有一大块材料——鲜艳的红肉跟闪着银光的皮，看起来真是美丽极了。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鱼呢？）

    中型际鱼、小际鱼、青花鱼、竹荚鱼等都是背部发光的小型鱼，这些发光鱼将太过去也揑过很多，可是外型却都跟眼前这一个寿司不一样。硬要分析的话，这鱼肉外表看起来和竹荚鱼很像，可是，那种好像要溶化似柔软肉质，将太至今都不会看过。

    「吃吃看。」

    猪八在一旁催促着，将太便把寿司放进嘴巴里。

    刚才将太猛然一看，鱼肉跟白饭比起来，似乎嫌太大，想不到吃到嘴里却滑溜溜的，滋润的口感在舌头上逐渐散开。这鱼肉的脂肪与香味不逊于最棒的真鲔鱼腹部，而且与发光鱼特有的香气十分和谐。

    「这到底是什么鱼？」

    「不知道吧？嘿嘿，你现在吃的是秋刀鱼寿司。」

    （秋刀鱼寿司？只会让人想要烤来吃的秋刀鱼，竟然能够变成这么棒的寿司！而且，秋刀鱼里面一点辣味都没有！）

    「嗯，看来你好像很惊讶哟！东京没什么好材料，恐怕你根本都没看过这种做法吧。你们东京人只要见到发光鱼，不管是哪种发光鱼，都会先用醋腌，再浸上辣味佐料。老实说，那种蹩脚的手法只是想掩饰材料不佳而已。嘿嘿嘿！」

    「啊！」

    将太的肩膀猛烈地晃动着，表情僵硬得无法反驳对方的嘲笑，只是默默地瞪着猪八。

    （的确，容易腐烂的发光鱼，为了能够长时间保存，在江户前寿司里的做法，都是用醋先腌过，并加入可以除臭的辣味佐料，可是，正如这个人说的，如果材料很新鲜的话，似乎无此必要。）

    「嘿嘿，像秋刀鱼这么便宜的材料，也能做得如此美味，很惊讶吧！也难怪啦！东京的寿司材料怎能和盐釜比嘛！」

    猪八接下来拿出来的是军舰卷，可是，军舰卷上面的材料是一团暗绿色黏糊糊的东西，将太一边把它放在嘴里，一边觉得有点害怕。

    「噗！」一声，将太咬破覆盖在外侧的薄皮，嘴里立刻充满了过去从未吃过的一种浓浓的美味。

    「这……这么强烈的味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肝！不过，肝脏会有这么强的乳酪味道吗？」

    「嘿嘿嘿！这是鲍鱼的肝啦！」

    面对猪八若无其事的态度，将太只有发呆的份。

    「提到鲍鱼，你们只会吃身体的部份吧！而且多半是用煮的或用蒸的。何必那么辛苦呢？其实鲍鱼最好吃的部份是生肝。可是，鲍鱼的生肝必须非常新鲜才可以吃。」

    「……」

    （没错，这里不是东京，这是到处都有新鲜材料的陆奥海边。）

    将太似乎逐渐了解猪八带他到这里的理由了。

    「你终于懂了吗？你们极为重视的江户前小伎俩，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最棒的材料不需要那些雕虫小技，只要以揑寿司的功夫来比赛就行了，这是东北寿司不变的真理。」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面对最棒、最新鲜的材料，在江户前学得的工作经验根本毫无意义了。

    猪八似乎觉得脸色惨白的将太看起来更加好笑，他再度伸手去醋饭桶里。

    「嘿嘿嘿，很可惜，要比材料的话，你是没有胜算的。在市场上最好的材料全都是我们笹寿司的。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小鬼，你吃完这个之后，赶紧夹着尾巴回东京去吧！」

    猪八炫耀地吼着。

    他最后揑的是鲔鱼的腹部，只见那一片片鱼肉切得有如纸张那么薄。放入口中，好像立即溶化似的。一般的鲔鱼，特别是腹部部份，为了增加吃的口感，通常都是把鲔鱼切得厚厚的。可是现在眼前的寿司，却切成像白肉鱼那样的薄片，而且外表有如神户牛排般，瘦肉之中均匀地分布蛛网般花白的脂肪，到底是什么肉能够有那种美丽的图案？

    「什么？这是鲔鱼腹部的肉？」

    放进嘴巴的那一霎那，将太很怀疑自己的舌头。如薄雪般柔细滑嫩的脂肪香味以及高级瘦肉的香味，简直是他这辈子所吃过最高级的鲔鱼腹部。可是，这不寻常的口感无法让人从外表的薄片中联想得到，那种黏糊、耐嚼的咬劲，给人享受到口腹之中极度的满足感。

    一般人吃寿司，入口的一霎那间，材料的味道会在舌尖聚集，慢慢咀嚼之后，材料混合着醋饭的味道，才会在口中渐渐扩散开来，令人反复玩味，并感到这是最高级的享受。

    可是这块鲔鱼腹肉的滋味，却是将所有美丽的词句集中起来，都不足以贴切地形容，将太惊讶得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不懂吗？这是真鲔鱼头部下方长胸鳍那边的腹肉。胸鳍旁的肌肉因为分分秒秒都在振动，所以聚集了很多纵横交错的细筋，所以才会有这么扎实的口感。」

    「胸鳍那边的腹肉？」

    「是的，现在是近海真鲔鱼盛产的季节，即使充满了筋，嚼起来还是一样那么黏糊。胸鳍旁的腹肉一条鱼只有一个，你们东京人是无缘接触的啦！嘿嘿嘿！」

    （惨了！这下子我真的希望渺茫了。）

    （看情形真的就会像他说的，我的江户前寿司技巧根本无法和他比。）

    被那些看都没看过的新鲜材料震慑住，将太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在这同时，他的背后又传来猪八一句致命一击的话。

    「告诉你，我已经知道『海之花』是什么了。你无法想像得到的，那是豪华美丽的花。怎么样？你还想跟我比吗？嘿嘿嘿！」

    将太走出纸门，像逃走般疾步走到外面，接近傍晚的海风吹得他倍感凄凉。将太好像要抖落身上的沮丧似的抖动一下身体，接着沿着海边的路全速奔跑起来。

    5

    「啊！将太，你来得正好。裕一……裕一刚才不见了，不知道会不会是笹寿司的人干的？我好担心哟！」

    将太深受猪八的「陆奥寿司」打击，带着僵硬的表情回到海神寿司，老板娘初子好像在等将太一般，一见到将太，立即冲出玄关。

    一问之下，将太才知道现在已经快到吃晚餐的时间，可是裕一出去玩，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我知道了，请老板娘在这里等，我到附近去找他。」

    将太再度跑向黄昏的街道上，可是他今天才刚到这片陌生的土地，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裕一。

    傍晚时的街角跟白天看到的感觉不同，栉比鳞次的饮食店招牌点亮了灯，到处洋溢着捕鱼人的开朗性格。将太向着来往的人们和在忙着关店的商店人员打听裕一的消息。

    「啊！海神寿司的孩子？一个小时前还在前面，我看到他一个人去爬我们后面的岩山。」

    问了好几家之后，终于在杂货店的阿姨那里问到消息，将太便从杂货店后门走了出来。

    来了大半天了，将太一直没发现到，原来在街道的后方耸立着一些会令人联想到名胜松岛的奇岩怪石，有如要压住房子般迎头罩来。

    「裕一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将太迅速爬上从岩壁中削出来的楼梯。

    太阳已经沉到山的另一边了，天色昏暗，将太几乎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岩山约有三层楼建筑那么高，将太加快速度往上爬，当他快喘不过气的时候，终于到达顶部了。

    「裕一！」

    在约十个榻榻米大小的山顶平台上，低矮的松木围绕在边缘。这时候，有个小小的人影正抱着膝盖坐在平台中央。

    「裕一！」

    将太再度大声喊他，他才沉默地回头，脸颊上流着一串串泪水，被远方港口的灯光照射得闪闪发光。

    （对了，他不想让奶奶看到他哭泣的样子，因为这样奶奶会担心。）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志气，裕一的遭遇使将太感到万分心疼。将太走到裕一的旁边，俯瞰着夕阳下船灯沉浮的港口。

    「裕一，奶奶在担心你喔！来，我们一起回家吧！」

    可是，蹲在他身边的小小身影什么话也没说，仍然一动也不动。

    这时候，晚风徐徐吹起，不知不觉已把云吹散，天空中闪烁着明亮的星星。

    （母亲离开我已经多久了呢？）

    将太注视着眼前的天空，在心中自言自语。

    「我也没有妈妈，因为她已经死了。」

    将太故意装出开朗的语气，然而眼前港口的灯影已经模糊不清。他伸出拳头用力擦掉眼角渗出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可是，裕一，你的妈妈和爸爸都还活着，总有一天你们一定会再见，现在，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想念着你。喏，你看那颗星星！」

    （是的，任何一个父母都不会残忍到恨自己的小孩，故意抛弃自己的小孩，他们疼爱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弃之不顾呢？）

    将太又想起仍在小樽的父亲，以及亡母的笑容。

    「所以你也要提起精神，跟奶奶一起守着那家店，使你的爸爸妈妈随时都可以回来，因为你是勇敢的男孩子啊！」

    这时，裕一突然站了起来，转过头默默地瞪着将太的眼睛，他的眼中已经没有悲伤的色彩。

    下一霎那，他出奇不意地迅速跑开，一会儿就从将太的视线中消失。

    「啊！等一下！裕一，别放下我不管啊！喂！」

    将太没听到任何回答，只看到裕一的身影跑下石梯。望着他敏捷的动作，裕一只好叹口气坐在石梯上盯住他的背影。

    （加油吧，裕一，我也会加油的。）

    6

    住在港口的人们很早就开始活动了，第一艘船开始卸货是早上四点。当渔民们在拍卖场上排列鲔鱼的时候，前一晚出发的沿岸捕鱼船也一艘艘回来了。

    估价结束后，货品整齐地排列着，等到寿司店或料理店的客人来买时，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那时候，港口旁边的批发市场立刻开始吵杂起来。

    「嘿，这鱼很大嘛！」

    将近四百家的批货商排成一列。走进广大的建筑物内，望着阵容浩大的人群一个个精明干练的样子，将太叹了口气，霎那间有点被压制的感觉。

    在鉴赏师傅「百日之辰」的教导下，将太最近才觉得东京的筑地鱼市场比较像自己家的感觉，这回来到陌生的市场，还是给他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喂！秋刀鱼怎么样？秋刀鱼、秋刀鱼、秋刀鱼……」

    「喂！虾蛄、虾蛄、虾蛄、虾蛄……有好货喔！」

    （哇！好热闹啊！）

    渔夫街批发市场立刻充斥了批发商的喊叫声，排列在路两边的新鲜鱼贝，以及很多见都没见过的海鲜材料，都使将太感到很兴奋。

    （在这里一定可以找到「海之花」。），

    可是，正如「玄武猪八」说的，每一家批发商都受到笹寿司的控制，不管哪一家店，一看到将太，原本的热情召唤一下子就冷却下来，不管将太问他们什么都不回答。

    「对不起，如果我卖给你的话，我们就会被他们整垮的。拜托你回去吧！」

    有些老板双手合掌偷偷地拜托将太。

    （难道我真的买不到材料？为了裕一，我绝对不能认输！可是，拿不到做寿司最重要的材料，该怎么办呢？）

    将太不禁垂头丧气，就在这时候，有双手默默地拉着他手肘上的毛衣。将太惊讶地回头一看，只见裕一站在眼前。

    「裕一！你怎么会来这里？啊！喂！好啦！别那么用力拉我啦！」

    他还是像贝般沉默，一个劲儿地拉着将太向前走。

    「这里是……」

    裕一带着将太前去的地方，是个普通的鱼市场，贩卖的材料是适合一般家庭日常食用的，价钱很便宜，但品质称差。

    这一带的店应该没有受到笹寿司控制吧！可是这里的鱼，不论是新鲜度、美味度，都敌不过渔夫街批发市场。

    「裕一，谢谢你，你为了带我来这里，专程追过来找我。只不过很可惜，我想要寻找的材料——海之花，似乎不在这里。」

    为了不让裕一看出自己内心的沮丧，将太把手放在裕一的肩膀上，看着裕一的脸，尽可能对他微笑。裕一虽然还是沉默不语，可是至少他的心门已经对将太打开了一点点，这是将太现在最感到高兴的事情。

    可是裕一似乎觉得将太的手很重似的，立即把他的手甩开，又好像生气地跑了起来。然后他在一家店前面站定，默默地注视着店里面，好像想要诉说什么似的。

    「咦，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将太向店里张望，只有一些秋刀鱼、青花鱼、乌贼、贝类等普通的季节性海产，还有海带、海苔等家常食用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面对将太狐疑的视线，裕一默默地指着脚边的木箱。

    「这……这是什么？」

    在一个好像被人抛弃在路中间的木箱中，有一种将太从没见过的奇怪物体，大小约有一个大人的拳头大，形状是椭圆形，红黑色的表面上覆盖着一堆直径约一公分的一粒粒疙瘩。

    这东西粗糙的外表令人联想到凤梨或仙人掌，对了，椭圆形的另一头还长着类似球根的细须。

    （这是不是什么花啊？）

    「大叔！这是什么？又不是鱼，也不是贝类或海胆，简直……简直就像植物嘛！」

    震惊之余，将太立即转头询问年老的店主人。

    理着平头、看来似乎不太好相处的店主人，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冷冷地往箱子里看。

    「啊！这是海鞘。虽然它有长长的根，可是却是动物。」

    将太以前会听说过海鞘是此地的名产，具有独特的味道，生活在海中时会利用根部紧黏着岩石，避免被海潮冲走。

    「这是……海鞘？这种东西要怎么吃呢？」

    将太慌乱地抓抓头，为自己这么没礼貌的问法感到尴尬。

    果然不出所料，老人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别过脸不理他，还用眼尾往这边扫。

    「我从来没看过你，你是从哪里来的？算了，我弄给你看吧，你先挑选一个。」

    被老人这么催促，将太有点害怕地伸手到木箱里，轻轻碰了一下，才发现暗红色的表面简直就像皮球般坚硬。

    （好硬啊！还是选个柔软点的吧！好，就这个！）

    将太选了一个比较软的海鞘，正要拿给老人的时候，突然被人用力打了一下手背。

    「好痛！」

    他的手一松，刚才拿的海鞘立刻滚回箱子里，将太回头一看，打他的人正是裕一。

    「裕一，你干什么？」

    将太惊讶地反问裕一，裕一却不理会他，一边扁着嘴抬头看将太，一边还猛摇头。

    「嗯，这小子似乎满有眼光的嘛！没错，你刚才选的那个海鞘不是好东西。」

    老人佩服地说着，这次他亲自伸手到箱子里选海鞘。

    「海鞘的身体几乎全都是水，所以被捕捉到陆地上来一段时间之后，身上的水分会渐渐流出来而变得软软的。如果要选新鲜的海鞘，就必须挑硬硬的那种。你看！」

    说着他拿出身边的小刀，割开顶端的大疙瘩，卡擦一声向下直割。红黑色的厚壳中，出乎意料之外，露出鲜橘色的肉，令人眼睛一亮。

    「哇！肉的颜色这么漂亮！」

    「当然了。喏！这是你刚才选的那个。」

    老人照样画开外壳，可是将太选的肉身已经缩小，而且橘色显得有点暗淡，壳的内侧还积了水。

    「好臭哟！这是什么气味？对了，是阿摩尼亚的味道。」

    「这样你懂了吗？你选的海鞘不新鲜，水都流出来了，是已经坏掉的海鞘。」

    于是将太马上请老人切一片那个新鲜的海鞘的肉，放入嘴里尝尝看。将太只觉整个嘴巴都充满了浓郁的海的香气。当他享受着弹力十足的咬劲时，浓缩的海味不断涌出来。

    「太棒了！这简直就是大自然中最香醇的美味。」

    这股从没经验过的感动，使将太不禁闭上眼睛，站立不动，脑海中反复回味这股浓浓的香味。

    （为什么裕一会知道这东西呢？）

    「喂，小家伙，我好像见过你哟！你是海神家的孩子吧！难怪这么有眼光，你常常跟着死去的老板一起来市场嘛！」

    「什么？裕一常跟死去的海神寿司老板来这里？」

    将太不禁惊讶地回过头，望着裕一。

    裕一天真地抬头看着将太，用力点头。

    （对了，搞不好这就是苑场老师所说的「海之花」呢！）

    「老板！海神寿司的老板曾经买过这种海鞘吗？」

    将太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不禁让老人睁大双眼，然后那张被太阳晒得棕黑的脸庞随即笑了起来。

    「有啊，买过很多啊！他还用来做寿司呢！竟然有人用这种陪衬的菜作寿司，真是怪人。」

    （太棒了！我终于发现了！）

    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将太实在太高兴了，不管周围人那么多，一把就将裕一抱了起来。

    「谢谢你，裕一！多亏了你，我才能找到你爷爷的『海之花』……你等着瞧吧！我二疋会赢他们的！」

    裕一被将太抱着转圈圈，终于展颜一笑了。这可是将太第一次看到裕一露出如此开朗的笑容。

    7

    「不行！这样不行啦！」

    将太懊恼地说，拳头用力敲打着眼前的砧板。

    自从那天发现「海之花」后，他整整三天都留在「海神寿司」的厨房里面，持续跟海鞘格斗，可是就是无法揑出使他满意的寿司。

    问题出在味道。只吃海鞘的时候，那种充满魅力的浓厚的海香气，的确令人回味无穷，可是一旦做成寿司，味道就显得太强，醋饭的味道全被它给压掉了。

    （寿司讲究的是材料与醋饭的搭配要协调，如果味道偏重一方，这个寿司就算失败品。）

    只要捕上岸超过半天，海鞘的新鲜度就会降低，因此将太每天早上一大早就去买当天要用的份量，切壳时也小心翼翼地不伤害到里面的肉，再剥掉棉絮部份，迅速地把水水的肉切成一口大小，然后卷成军舰卷寿司。

    （为了压它的气味，我用盐水洗，表面还用火烤，可是最重要的多汁感却因此而失去了，甚至连微妙的香气都没有了……）

    当将太做各种实验时：心中还有股「搞不好海之花不是这个东西」的不安感。

    （我会不会是完全误会了，一直做着毫无益处的努力？「海之花」就是海鞘是不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呢？）

    将太的耳边再度响起玄武猪八骄傲的语调——

    「江户前那些小技术根本没有用的。」

    （猪八所说的「豪华美丽的海之花」是什么东西呢？一定是要花很多钱才买得到的高级材料。明天的比赛，我到底有没有胜算呢？）

    将太的斗志大受打击，晈着嘴唇伫立在厨房之时，意外地听到背后有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否有个东京来的关口先生呢？」

    将太转头一看，只见厨房入口处有个女人惶恐地往里面探头看。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出头，朴素的脸孔上没有化妆，自然下垂的及肩直发，使那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多了。

    「我就是关口，请问有什么事吗？」

    将太有些疑惑地回答着。

    那女人似乎松了口气般跑过来，慌忙低头鞠躬。

    「拜托，明天的比赛请让猪八赢，拜托！」

    「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猪八一直很努力，却始终无法站上料理台。可是，他现在受雇于笹寿司，只要竞赛成功，他就可以揑出属于自己的寿司风格了，他对这次的比赛期待很高，所以，拜托你，无论如何要让他赢！」

    女人的头低得更低了。将太安慰她，并且让她坐在椅子上。根据这位自称是深町玉子的女子所说，以前当玄武猪八在内地的寿司店中当学徒的时候，她在那里当女佣人。

    「我……我从小就很迟钝，动作很慢，总是被人欺负。开始工作后，在店里面无法跟大家好好相处，大家都取笑我，都喊我海参。」

    玉子那双白皙的手指很不好意思的扭转着。近距离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那份朴素的美不禁使将太怦然心动。

    「……那时候猪八先生总是安慰我，他说：『别放在心上，玉子，外在不够完美有什么关系呢？拿寿司作比方吧！有些材料外表看起来虽然丑陋，可是味却是最棒的，因此材料不是最大的关键，最重要的是揑寿司的人的功夫，以及他对寿司的爱心够不够多。』」

    「……」

    将太听到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大感惊讶。「人不可貌相」，这么说，猪八这个人真的是个有见地的人哟！

    「猪八真的很拼命，他甚至舍不得睡觉，还想利用睡眠时间研究揑寿司的技术、练习揑寿司，可是师父跟其他同伴却对他那么过分！」

    说到这里，玉子停了下来，低下头擦干眼角的泪水。她的举止和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在在传达出她对猪八有着一份全心全意的爱。

    「经过了好几年，他还是在里面的厨房工作，师父老是叫他做些洗东西的事情。后来进来的年轻人都渐渐站上料理台了，猪八却连料理台的边都摸不到，可是他一句怨言都没有。」

    「……」

    「在一年前，师父说：『你长得这么可怕，要是让你站在料理台上，说不定还会弄脏料理台。不好意思，我们这家店没有可以让蟾蜍揑的寿司饭，你这个怪物，千万别跑到外面来丢人现眼。』他不但被师父取笑，还被客人、外务嘲笑。」

    将太终于了解猪八所遭受的屈辱和心中的遗憾。对一个寿司学徒来讲，他是多么向往能站上料理台当师傅呀！猪八空有那么好的功夫，却没机会发挥，不，因为他的外表而阻碍了表现的机会，才更加令人绝望。

    「那天晚上，猪八只对我一个人道别就离开店里了。他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痛苦，我一定会功成名就，要让这个世界的人好看！』」

    玉子沉默了一下又抬起头，正视着将太的眼睛。

    「我知道现在这里的寿司店或市场都因为猪八他们耀武扬威而感到困扰，可是对猪八来讲，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机会，如果他能够赢了明天的比赛，大家就会肯定他。所以，拜托，请你务必成全他的心愿！」

    将太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地注视着玉子，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

    「对不起，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一定要赢这个比赛。听了你刚才说的话，我更想要堂堂正正地跟猪八比赛，猪八应该可以击垮我的江户前寿司的。」

    玉子惊讶地看着将太，然后又低下头，只见她的脸上已经挂着一行泪水。

    「啊，将太，有客人吗？那请她也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吧！今天晚上把你买回来的海鞘用醋腌一腌，海鞘用醋腌最好吃了。」

    突然间老板娘的声音划破寂静，使将太惊讶得抬起头来。当他望着站在厨房入口抱着一个小盆子的老板娘时，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闪闪发亮。

    「原来……海鞘用醋来腌最美味！」

    8

    以陆奥第一宫闻名的盐釜神社，位于海拔五十七公尺的一森山上，自古以来，盐釜神社祭祀的神明就是具有开发国土、守护海上的船只、守护人民的财产等神力的武德之神，听说历史上著名的藤原氏及仙台藩主伊达氏，世代都祭祀这位神明。

    神社是由本殿三社、别宫、左右宫等壮丽的建筑组成，自以来即维持着庄严的面貌。

    秋高气爽的天空下，在可以仰望神社楼门的一个空地上，挂着许多红白两色的帷幕，这是个临时搭建的会场，由笹寿司主办的「盐釜寿司比赛」即将开始。

    五彩缤纷的焰火冲上天空，增加不少热烈的气氛，将近三百个观众聚集在这里，全场的气氛早已沸腾到最高点了。

    「喂，快点开始啦！」

    「就是啊！我们从一大早就在这里等了，快点啦！」

    会场正面挂着一个比赛的大招牌，招牌下方出现一位穿燕尾礼服的主持人，他拿着麦克风咳了一下，然后环目四顾整个会场。

    「各位早，欢迎各位今日光临『盐釜寿司比赛』现场，这场比赛关系着寿司城盐釜未来的发展，以及各位寿司师傅的前途……」

    「好了啦！少废话了，快点开始啦！」

    在观众混乱的嘘声中，主持人挥着汗继续念着手上的小抄。

    「今天的主题——海之花，是美食家苑场凌太郎生前很喜欢但已经失传的寿司。原本发明这种寿司的『光寿司』已经歇业了，老师也离开这个世界，现在盐釜寿司师傅的最大任务，就是解开这个谜！」

    主持人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焦急地看着会场。

    「现在要出场的是从各店选出的十位优秀代表，他们将以什么样的形式让『海之花』在现代复活呢？请大家拭目以待。让各位久等了，现在请选手进场！」

    在华丽的音乐衬托下，左边的帷幕打开了，穿着白衣白帽、带着紧张神色的寿司师傅们一个个鱼贯进场。四周立即响起高亢的欢呼声与加油声，寿司师傅各自就定位置，最后出场的是笹寿司的代表「玄武猪八」，接着是海神寿司代表关口将太。

    「啊，裕一，你看，是将太哥哥！对他挥挥手吧！」

    裕一似乎没听到初子的声音，只是直直的注视着将太。将太发现他的视线，微笑着用力翘起拇指。

    （裕一，你看着吧！）

    在这一霎那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接触，裕一似乎很高兴地略微点头，将太再度恢复认真的表情。

    「你看，海神寿司的代表还只是个孩子。听说海神寿司老板的女婿良三离家出走了，可是找个孩子来参加比赛，未免太过分了吧！」

    「你不知道吗？那个少年看起来像个孩子，可是听说他是在东京新人大赛中获得冠军的天才少年啊！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人都是跟笹寿司有关的店代表，这场比赛根本就是笹寿司跟海神寿司单挑嘛！」

    参赛者似乎没听到众人的议论似的，各自准备好要用的材料，站在自己的料理台前面，等待主持人下达开始的指令。

    「喂，少年仔，你竟然不听我好意的忠告，还敢出来比赛。很好，等你看到我玄武猪八准备的材料，准让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嘿嘿嘿！」

    猪八兴奋地耸动着肩膀，脸上浮出一抹可怕的笑容。可是将太正视着对手的脸，一点都不胆怯地回答：

    「猪八先生，你错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寿司师傅是不可以揑出会伤害别人的寿司的，绝对不可以！」

    「啊……」猪八的脸上失去了悠哉的笑容，充满愤怒的双眼射出想将将太生吞活剥的光芒。

    「各位，盐釜寿司比赛——『海之花』竞赛就要开始了。时间限制是十分钟，知道了吗？好，比赛开始！」

    主持人一声令下，参赛者一起握着菜刀，围观的人们视线也在他们手中游移。

    「喂，你看猪八的材料，那么漂亮的虾子是什么虾？」

    猪八拿出来的是虾，体形之大之美都超乎寻常。比起用生肉做寿司最可口的帝王虾、牡丹虾还要大上两倍，而且，虾壳还是令人眼睛二兄的鲜艳葡萄色，多特别呀！

    「怎么样？这就是我选的『海之花』！即使在这里也很难能见到的虾中之王，人称『葡萄虾』！」

    猪八说的没错，美丽豪华的葡萄色最配「花」这个字。而且，从虾壳下面露出来的是雪白、厚实的肉！

    （真厉害！我从来没看过那种虾。猪八果然很有眼光，可是我只能用裕一告诉我的海鞘全力以赴！）

    将太右手拿着小刀，左手拿出今天早上才买的海鞘，一口气割开疙瘩覆盖的暗红色壳。突然观众群中有人发出惊异的声音。

    「喂，你们看海神那个少年，那不是海鞘吗？」

    「的确是海鞘！可是那种用来做下酒小菜的便宜材料，怎么能做寿司，而且还要参加比赛呢？」

    「大概是东京人没知识吧！明知道敌不过此地寿司师傅选材的功力，所以才想要出奇制胜吧，真可怜！」

    群众的惊讶立即转变成嘲笑。

    「小鬼，我对你真失望！用那么便宜的材料来挑战我最高级的葡萄虾，等于是以卵击石嘛！问题是，你要怎么处理海鞘那股强烈的气味？」

    听到观众的嘘声和猪八的耻笑，将太都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动着手。

    （不愧是猪八，他也发现了海鞘独特的气味。不过，我的法宝是那道手续，如果评审发现到那道手续的话，我也有获胜机会！）

    「还有十秒！……五、四、三、二、一，停！」

    听到主持人的口令，参赛者立即迅速离开料理台。工作人员依序收回放在每位参赛者面前的寿司盘。

    「现在开始评审，担任评审的是七位一般民众。为了避免有先入为主的观点，因此他们评审的标准只有苑场老师的日记影印本。」

    设置在会场正面的特别席上坐着七个男女老少，紧张与害羞使他们脸色潮红地注视着眼前的寿司。评审要吃完从各个盘子里拿出来的十种寿司之后，再进行投票。

    「你们看那个，果然除了玄武猪八之外，都没人真的想比赛，他们的切工和摆设都很漂亮，可是食材却很普通。」

    的确，大部份放在评审眼前的寿司都是一些发光鱼啦、贝类等等到处都有的东西。评审虽然都表现出很佩服的样子，可是却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现在终于轮到猪八了。

    「啊！这……真美啊！」

    厚而纯白的肉大到几乎看不到醋饭，漂亮地翘起的尾端部份，鲜艳的葡萄色与纯白的肉身成对比，美丽极了，简直是「花」的代表。

    女性评审看着葡萄虾寿司都入迷了，似乎舍不得吃的样子。

    下一瞬间，他们颤抖着手把寿司放进嘴里，不久立即露出令人无法相信的表情看着彼此。

    「哇！好甜哟！这……真的是虾吗？」

    「真的耶！黏糊糊的，那种甜味令人马上联想到水果的香甜，而且整个嘴里都散发出一股浓厚的美味，这到底是什么？」

    有位评审小心地剥开上面的虾子一看，里面放的不是芥末，而是黑得像鱼子酱般一颗颗圆圆的东西。

    「这是蛋！用葡萄虾的蛋代替芥末夹在里面。那股浓浓的美味秘诀就在这里！」

    猪八洋洋得意的看着叫声不断的评审，观众中也响起阵阵的喝采声。

    「喂！评审，也给我们吃啦！」

    「唷，他可真是全日本第一的寿司师傅呢！脸长得虽丑，可是寿司揑得最棒！玄武猪八！」

    猪八骄傲地慢慢转头看着将太。

    「怎么样？『葡萄虾』这个名字不只是因为他身体的颜色像葡萄，而且它本身就像真正的葡萄一般甜。为了让人更加享受到那份甜味，我不用芥末而用虾卵，这就是我的寿司。你那种脏兮兮的海鞘怎么跟我比呢？嘿嘿！」

    将太紧闭着嘴，沉默地看着对手。

    接下来轮到将太的寿司被摆在评审的前面。

    「喔，用海鞘做军舰卷！嗯，这个寿司也很美丽。不过，这些小黄瓜是做什么？」

    军舰卷上面放的是一口大小的海鞘肉，还有切成薄片摆在上面使味道保持平衡的小黄瓜。海鞘肉鲜艳的橘子色与小黄瓜的绿色形成对比，鲜艳的色彩刺激着欣赏者的食欲。

    「可是……海鞘有一股独特的气味，我实在不敢吃！」

    「是啊！那股味道虽然很好吃，可是实在不适合做寿司呀！」

    女性评审中不断有人这样说，大家都露出为难的表情拿起寿司，可是却一个个都闭上眼睛。

    当海鞘寿司入口后，那种清爽的味道与大海的香气，立刻湓满每个人的嘴里。在这一霎那，每个人都不禁发出欢呼的声音。

    「好棒啊！这……该怎么说才好？」

    「柔软的海鞘口感与脆脆的小黄瓜、松脆的海苔是绝妙的搭配，吃起来真是舒服极了。而且令人担心的海鞘味却变成这么高贵的香气，他是怎么弄的呢？」

    「是辣味佐料！他用辣味佐料！对，这香气……是阳藿吧！」

    评审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使观众不知不觉静得像一池水。

    「最厉害的是，醋饭的味道一点都没有被强烈的海鞘气味给压掉，彼此形成绝妙的协调。」

    「对，跟这个寿司比起来，刚才的葡萄虾寿司给人的印象就太过强烈了，很明显缺少了寿司的平衡感！」

    猪八的脸上突然笑意尽失，取而代之的是狼狈与恐惧的神色。

    「怎……怎么会？我的葡萄虾不可能会输给海鞘这种廉价的东西！」

    猪八有点害怕地看着将太，不知不觉间，评审和全场观众的视线都集中在将太身上了。将太有点害羞地抓抓头。

    「那么鲜活强烈的海鞘气味，无论如何处理都会压过醋饭的味道，还好我听到老板娘告诉我说：『海鞘用醋腌最好吃！』」

    将太对着初子微笑，在周围人的凝视下，初子像个童女般红着脸低头微笑。

    「于是我就想到，用醋腌最好吃的东西，不可能会跟醋饭不合。如果把醋饭的味道弄得跟醋腌的东西相近的话，会怎么样呢？」

    评审慌忙把剩下的军舰卷上面的东西拿开。

    「喂，你们看！醋饭呈淡淡的茶色，这莫非是……」

    「一般醋饭加的醋只用砂糖跟盐来调味，可是今天我在醋饭里略加了点调味酒跟酱油腌一下，想试试看适不适合。」

    裕一站在观众最前面，两眼发亮地注视着将太的脸。

    初子拥着裕一的肩膀，不时用手帕擦拭渗出眼角的泪水。

    「腌醋饭的味道不可以太强或太弱，因此必须找出味道刚刚好时所须的时间，最后，只要再找出适合的辣味佐料就行了。提到醋腌的材料，以小黄瓜跟阳藿最理想，幸好这两种东西跟海鞘非常搭配。」

    听了将太的说明，大家都认同地点点头。

    「嗯！口感清爽而余味缭绕，令人怀念的海的香气——苑场先生日记里写的『逝去的夏日海洋』的味道，不正是指这种味道吗？」

    年长的评审这么一说，人群里立即爆发出无法压抑的欢呼声。

    「关口将太真了不起！」

    「功夫了得的少年人，令人刮目相看哟！」

    看到这股骚动，主持人慌忙跑出来。

    「各位请安静！请安静！现在请各位评审进行投票。」

    投票方式是由评审一个一个走到设置在评审桌正前方的十个投票箱前面，把乒乓球放进自己认为是第一名的比赛者的箱子里面。由于投票箱无法透视，评审把票投在哪个箱子里，从外面是看不到的。

    「投票结束，现在我要一个个开票。」

    最后一位评审离开的时候，工作人员把十个箱子放在推车上，推到主持人前面。

    现场吹起一阵凉凉的秋风，也许因为气氛紧张的关系，场内再度被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所包围。

    从一号箱开始，主持人按照顺序把箱子倒出来。

    不过，正如大家所预料的，每个箱子都没有乒乓球。一转眼间，推车上面只剩下写着猪八跟将太两个名字的箱子。

    等待胜利的时候总是令人紧张万分，好像已经有某种心理准备一般，主持人看着这两个人，然后果决地拿起猪八的箱子倒过来，里面没有乒乓球！

    「现在公布结果！盐釜寿司比赛——『海之花』竞赛，冠军是海神寿司代表——关口将太！」

    也许是顾虑到主办者笹寿司的面子吧！主持人表情僵硬地握着麦克风，把将太的箱子倒过来，然后滚出七个乒乓球。

    在这同时，观众暴起了决堤似的欢呼声与掌声。

    「裕一，你看到了吗？将太哥哥赢了！他……太棒了！」

    初子说完，泪流满面地合掌一拜。裕一高兴地蹦蹦跳跳，将太则冲到裕一身边把他抱起来，这时候四周响起更大的掌声。

    「谢谢你，裕一，这场比赛能够赢，全都是拜你所赐！都是你，才使我们守住了你爸爸、妈妈，还有大家的店！」

    猪八斜眼看着这片欢欣的人群，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哼！竟然输给那种少年仔！我果真没资格站上料理台。」

    「猪八先生！」

    突然有个声音叫住这个寂寞的背影，原来是将太。

    「请等一下，猪八先生！请容我向你道谢。」

    「道谢？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面对猪八疑惑不解的样子，将太的表情还是很认真。

    「我来到盐釜之后，心中感到很迷惑，完全不了解我过去学的江户前寿司技巧究竟有何用处。可是，遇到你之后，我便不再迷惑了。」

    「我使你不再迷惑？」

    「是的，请等一下，我有个寿司一定要请你尝尝。玉子，拜托你帮我拿过来！」

    将太大声一喊，人墙边立即出现一个女子——玉子的身影，使惊讶不已的猪八突然脸红，转过头去不理会她。

    「猪八先生，拜托你吃这个寿司，并且回想当时的心情。」

    「……」

    玉子含泪拿起盘子上放着的那个奇妙的寿司，它的外型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鱼，黑黑的表面上，盖着黏黏的动物胶质，简直就像加了黑糖的洋菜。一小撮黄色的柚子，与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个寿司跟你揑的一样，是海参软煮寿司。大家都欺负我，叫我海参，那时候你为了鼓励我，特别为我做了这种寿司，请你务必尝尝。」

    「……」

    「猪八先生，那时候你说：『你看，又软又好吃吧！只要把爱心灌注在寿司里，就连海参也可以变成不输给鲔鱼腹部的好材料。加油吧！』当时你是那么温柔善良地待我，我……真的很高兴！」

    面对玉子衷心的表白，猪八的态度还是坚持不变。

    「也许当时的确发生过那种事情，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不站在料理台前，这种事跟我无关。」

    「啪！」

    突然眼前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原来是玉子用力打了猪八一个巴掌。

    「没出息！」

    玉子咬牙切齿地瞪着目瞪口呆的猪八。

    「搞什么嘛！仅仅遇到一、两次不顺心的事，就想抛弃自己多年来的梦想吗？你是这么懦弱的人吗？我所认识的猪八先生不是这种人……他是个永远不会放弃目标、永远不断努力的人！」

    「……」

    「我喜欢的是勇敢的猪八先生！我深深爱着那个人！被人耻笑为蟾蜍又怎么样？我……我喜欢以前那个猪八！」

    玉子哭了，双手蒙着脸，肩膀不住地抖动。

    猪八看着玉子，用他颤抖的手拿起盘子里的寿司，注视着天空，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真、真好吃……海参寿司竟然可以做得这么好吃。」

    「猪八先生！」

    玉子惊讶地抬起头。

    猪八软弱地笑着。

    「你说的对，我的确没出息，我没用，『做寿司最重要的不是材料，而是技术、是爱心。』我曾经这么神气地说过。可是一旦自己稍微遇到挫折，就立刻怪罪别人、怪这个世界，所以只要一有点钱跟权力，我就自满于鲔鱼中腹啦、鲍鱼啦、葡萄虾等高级材料。」

    「……」

    「结果却一败涂地。现在的我根本不懂得苑场老师说的『花，华而不贵』的意思。的确，在这个世界上，钱并不是万能的。」

    玉子听了，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还不断的点着头。然后猪八缓缓的转头看着将太。

    「少年仔，你真的很了不起，竟能把海鞘做成这么棒的寿司，它能够变成美丽的『花』，也是因为你把你的情意灌注在材料之中。谢谢你，承蒙你的指教了。」

    猪八低头行礼，将太慌忙摇摇头。

    「怎么这样讲？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方应该向你道谢。我也是因为听到玉子说起海参寿司的事情，才使我不再迷惑的。」

    猪八霎时露出更不可思议的表情。将太继续说：

    「海参如果煮太久会变烂，因此要煮到柔软度适中又好吃的秘诀只有一个，那就是片刻不离锅子，不断用竹串去戳，以便确定煮到什么程度最好。用讲的很简单，可是做起来真的很不容易。」

    周围的人听将太的解说都听得入神了。

    「当我照玉子和猪八先生所教的方法去注视着锅子的时候，我才真正的彻悟到，江户前的技巧不是雕虫小技，他们为吃的人着想，希望能为吃的人将材料弄得更好吃一点，那种心意胜过一切高级的材料。」

    猪八看着玉子，在他温柔的眼睛深处已经不再阴暗了。将太对着他们两人深深的一鞠躬。

    「让我发现这一点的其实是你，猪八先生！」

    9

    「将太，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看了昨天的比赛以后，别家寿司店也都说要好好加油了。你使我跟裕一受到很大的鼓励！」

    又是个晴朗的日子，由盐釜站上行的月台上旅客很少，老板娘跟裕一一起来送行，她握着将太的手不断道谢着。

    「可是你一个人去真的不要紧吗？还要独自面对更大的挑战呢！」

    「没问题的，这次来盐釜，让我了解到自己还不够成熟。凤寿司的师父也对我说：『去东北修炼吧！』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获得什么样的成果，不过我会继续努力，不让海神寿司的招牌砸掉。」

    根据主办者的规定，比赛还要继续到气仙沼、宫古转战，最后在八户进行总决赛。当然，在盐釜获得冠军的将太也有资格参赛。

    「而且我听说良三的故乡在青森，搞不好良三也会出现在会场的某个角落呢！不，他一定会出现的！我有这种预感。」

    将太坚决的话语听得初子泪流满面。

    「真的这样吗？那你可要保重身体好好加油哟！多亏了你，猪八现在已经到我店里来帮忙了。」

    猪八默默地站在初子的身后，不好意思地向将太伸出右手来。

    「将太，多谢你的照顾了，我接受老板娘的好意，这次我将跟她一起努力。」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边微笑的玉子，紧紧握着将太的手。将太有些受不了他那强劲的力道，不过仍忍着痛，继续微笑着。

    「我先告诉你，在前面等着你的四大天王中的另外三个，都是比我强的人。特别是『青龙』，在笹寿司的师傅中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好像是笹寿司的王牌，你要特别小心！」

    「好的，谢谢你！」

    铃声响了，列车滑进月台，将太背起旅行背包，再看一次大家的脸，可是……

    「咦？裕一跑到哪里去了？刚才不是还在吗？」

    大家转头四下张望，本来默默坐在长椅上的裕一已经不见了。

    「真是个调皮的孩子，一定是不好意思向你道别，躲起来了。等一下我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没关系啦！」

    车门关起来了，列车已经开动，月台上的人影眼看着越来越小。

    （裕一……）

    一股令人心酸的无奈感，刺痛着将太的心，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想向车内走去……裕一在这里！

    「裕一！你怎么在这里？」

    裕一淡淡的微笑着，似乎有点歉疚地抬头看着慌张的将太。

    列车发出轻松的声响一路往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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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白虎之章 气仙沼之战 北国之鲷·婆婆的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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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是的……好，那……老板娘，裕一就暂时寄放在我这里了。」

    说完将太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在站前广场的角落里，裕一无聊地蹲在地上，定定地注视着停在草上的蟋蟀。

    「走吧，裕一，我们得先去找住的地方。」

    「……」

    裕一眯着眼睛，沉默地抬头看了将太一眼，脸上笼罩着些许不安。他点点头，站了起来，将太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裕一死命握紧将太的手，似乎想说明：「我再也不跟你分开了。」使得将太感到一阵无奈与担忧。

    「我刚才打电话给你婆婆了，她刚开始非常惊讶，后来总算同意说：『好吧，那教他要小心喔！』」

    将太的话终于让裕一放下心来，他露出浅浅的笑容。

    裕一一定从认真学习揑寿司的将太身上，感受到一股跟他父亲相同的气质，也就是功夫好的寿司师傅都拥有的坚毅不拔的精神。

    所以他想跟将太在一起，他认为只要跟将太在一起，就一定可以见到他朝思暮想的爸爸。还好学校快放寒假了，只要将太愿意的话，那么他的心愿便能达成。

    于是裕一背着大家偷偷上了列车。

    当他听到将太对他说：「回盐釜去吧！」就拼命摇头。他那哀求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表情，使将太无可奈何地带着他来到气仙沼。

    初子接到将太打来报告裕一的行踪的电话时，并没有责备将太，还不断的说：「实在太麻烦你了。」

    ——那孩子的父母失踪将近一年，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打开心门，我猜他想跟你一起去找父母，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对裕一来讲，出门寻找父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将太想起初子的话，便停下脚步，蹲在裕一面前，定定的注视着他那双略带害怕的眼睛。

    「裕一，你给我记住，我话先说在前面。从今天起，我们是一起旅行的朋友，所以我要把你当成是一个长大的男人看待。」

    裕一还是沉默不语，眼睛向上吊，微微点头。

    「既然你同意了，那么身为男人，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灰心丧志，也不可以逃跑。你同意吗？」

    在这一霎那间，裕一低下头，然后又马上抬起头，并且斩钉截铁地点头回应。

    「好，那么……裕一，我们两个人同心协力，非把你的父母找到不可！」

    将太拥着裕一的肩膀，裕一也用笑容回答，两人并肩走入街道中。

    逐渐西斜的秋阳，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2

    位于宫城县东北部的气仙沼，与盐釜并称陆奥地区最大的海港城。远洋鲔鱼或鲤鱼等深海鱼类当然都有，唯一不同的是这里鲨鱼的鱼获量是全日本第一，全世界各种海产这里都有交易，所以自古以来就很繁荣。

    气仙沼港位于奇岩耸立的唐桑半岛内部，是个天然的沉降式良港，由于各类鱼获都有，因此市区内自然兴起许多贩卖新鲜鱼贝类的寿司店、料理店。

    「这里比赛的主题是『最高级的白肉鱼』吗？在江户前，只要一提到白肉鱼，不是鲷鱼就是比目鱼，不过这里最高级的白肉鱼是指什么呢？看来这次又将是艰难的一战了。」

    墙壁上古旧的挂钟敲了八下，在港口附近的便宜旅舍歇脚的将太，打开盐釜大赛后拿到的第二回比赛邀请函，叹了口气。也许是因为白天的旅途颇为劳累，裕一早已经躺在他旁边的被子上睡着了。

    （哎，裕一这趟跟着我来，不知是对还是错？）

    将太虽然对裕一说要来这里寻找他的爸爸、妈妈，可是将太只知道良三的故乡在青森而已，如果能够在这次的比赛会场遇到他就好了……

    「先生！」

    当他正在发呆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性声音使他惊醒，将太猛然回头，只见走廊那边的纸门对面，有个朦胧的人影在晃动。

    「刚才有人途了一封信给您。」

    （送信给我？会是谁呢？）

    将太一边歪着头想，一边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脸色红润、身体胖胖圆圆的女服务生，她手上正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用毛笔写着四四方方的大字——「关口将太先生」。一看到里面的信，将太的眼睛不禁睁大了。

    「是谁拿这封信来的？」

    「那男人年纪大约三十岁吧，长得高高的，体格不错。刚才一来就突然把信塞给我，我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他就走了。」

    女服务生惶恐地低着头，将太向她道了声谢，视线重新落在信上。上面写着「白虎（注：白虎，西方的星宿，是金神，代表动物是老虎。）」这两个字。

    （白虎……四大天王里的第二个！）

    3

    昨天的晴朗天气好像是假的一样，今天一早就开始下起冰冷的雨。晚秋的陆奥，黎明时刻的寒意比想像中还严酷，口中吐出的气都变成乳白色的块状，黏在冻僵的脸上。

    「裕一，你会不会冷？」

    听到将太充满关怀的询问，裕一沉默地摇头。将太看到他嘴唇冻得发紫，不禁伸手过种搓搓他僵硬的小脸颊。将太手中的温热使裕一的脸部肌肉渐渐松弛下来，笑容也逐渐扩大。

    「走吧，第二个四大天王应该就在这里面等我们。」

    气仙沼的批发市场虽然没有盐釜的大，不过这里陈列的鱼，不论种类和数量都不输盐釜，精力充沛的叫喊声此起彼落，各种海产在白热灯泡下热络地交易着。

    ——明天早上六点来批发市场。

    昨天那封信只写了这一行字，尚未谋面的第二个四大天王「白虎」马上就现身了。

    为了见他，将太跟裕一走在混乱不堪的市场中，时间已经将近六点三十分了。

    （既然来到市场，不如趁便找出最高级的白肉鱼吧！）

    将太暂时不理会还没现身的「白虎」，一家一家店沿路逛过去，可是，不久他的脸上却浮现出纳闷的表情。

    （咦？真奇怪！这里的货品好像跟平日见到的批发市场有些不同，好像全都少了重要的东西。）

    （对了！这里没有鲷鱼，也没有寿司最重要的材料——白肉鱼之王真鲷！

    就快到鲷鱼的产卵期了，鲷鱼应该越来越好吃，也越来越多才对，可是为什么这里没有？）

    面对将太的询问，店主人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是啊，有时候也捕得到，不过今天好像没有。陆奥地区是鱼的宝库，可是偏偏只有鲷鱼捕不到。不过有时候一个月之中也会捕到一尾二尾的。」

    正当这位看来很好心的店主要继续说明的时候，将太的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大笑声。

    「啊哈哈哈！要买鲷鱼的话这里有，今天刚捕到的最棒的真鲷哩！」

    将太立即回头，却见眼前站着一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的年轻男子，身高大约一百九十公分，虽然穿着衣服，但还是可以看到他结实的肌肉上散发一股逼人的气势，令人马上联想到野生的猫科动物。

    一脸精悍表情的男人理着小平头，手上正拿着一尾真正的具鲷。

    （难道他就是「白虎？」）

    「让你久等了，关口，我是笹寿司四大天王之一『白虎清吉』。盐釜的比赛中你侥幸获胜了，不过这次要过我这关，可就没这么简单。我今天就是要让你知道这一点。」

    清吉充满自信地说，还把闪着粉红樱花色彩的真鲷拿到将太鼻尖，真鲷背部的美丽花纹散发着五彩泛蓝的光芒，看得将太目瞪口呆。

    「很惊讶吧！正如这位大叔所说，这附近海域很难捕得到鲷鱼，可是偶尔也会捕到这种『迷路鲷』，这可是鲷中绝品哪！」

    「迷路鲷？」

    「你看它的外形这么美丽，在三陆绝对找不到比这尾更好的白肉鱼材料了，而且以后这一带捕到的迷路鲷，也全部都会落到我们的手上，因为我们已经跟附近的渔船都说好了，所以这次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赢得比赛的，懂了吗？」

    「……」

    白虎露出凶暴、锐利的眼神瞪着将太，面对对手半威胁半恐吓，将太只能默默地咬紧嘴唇。

    清吉说的对，以白肉鱼为主的比赛，如果被对手控制住最高级的真鲷来源，那将是最严重的致命一击。

    「距离比赛还有三天，你好好的去找，找个不会输给我的真鲷材料吧！如果对手那么不堪一击，我专程回来这里就没多大意义了。我等你喔，将太，哈哈哈哈哈！」

    他用一种奇怪的腔调说完这些话，就一边狂笑一边大跨步地消失在市场外面。

    （可恶！一开始就屈居劣势，这场比赛要怎么应战才好？）

    将太呆立在批发市场中，人潮毫不留情的擦撞他而去。

    过了一会儿，将太才回过神来，却发现本来握着的温热小手，已经在不知何时失落了。

    （不得了！裕一不见了！）

    「小孩子别在这里走来走去！」

    「别挡路！别挡路！」

    裕一不断被咒骂、撵走，他惊慌无措地四处寻找将太，可是大人们的巨大身影阻断了他的视线，使他不知该往何处走。

    「咚！」

    突然裕一的背部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身体撞到倒在地上的标志。他忍着痛拼命想要站起来，可是人们却都没有发现到他，不断踩在他身上走过去。

    （将太……哥……）

    裕一张开嘴，想要呼喊将太的名字，可是就是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裕一把右手伸出来，祈求有人能给他援助，很意外的，他抓到了一只温暖的手。

    「啊！好可怜的孩子哟！全身沾满了泥巴。你要不要紧？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呢？」

    有位老婆婆温柔地抱起全身都是泥土的裕一，拿出手帕帮他把脸上的污垢擦掉。

    一股温暖的感觉窜入裕一心底，他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一直注视着对方的脸。

    「喔，你的手按着膝盖，很痛吗？」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样打扮了，老婆婆穿着拼花布的扎腿裤，外面罩着一件皱皱的围裙。她的身材短小，一张脸被太阳晒得红中透黑，十分担心地靠近裕一端详他的脸。

    老婆婆那双夹在皱纹深处的眯眯眼透出温柔的眼神，使裕一放下惊慌、警戒的心情，眼角忍不住泛出泪光来。裕一沉默地猛摇头，偷偷伸手拭去泪水。

    「那就好。你从哪里来的？跟妈妈一起来的吗？」

    裕一不回答，只是悲伤地望着地面。老婆婆点点头，好像在说「我知道了」，然后握着裕一的手往前走。

    「跟妈妈走散了啊！这里这么多人，一时恐怕找不到妈妈。来，我们到入口处去等，一定可以等到妈妈的。」

    老婆婆一边捶着她弯曲的背，一边慢慢向前走。

    「哟！佳山婆婆，你今天精神很好啊！」

    「你看，佳山婆婆，这些竹荚鱼最好了，带点去吧！」

    来往的人群跟店家不断地对佳山婆婆说话，她面露微笑一一向来人回话。

    裕一抬起头看着她那满是皱纹的侧脸，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你先在这里等，你妈妈很快就会出来的。」

    雨点啪搭啪搭地落在入口处的屋檐上，佳山婆婆让裕一站在柱子旁边，她整理一下工作服的领子，清晨的寒意使她那满是皱纹的脸更加皱成一团了。

    佳山婆婆挥着手向裕一说再见，一只手搭在一辆停着的大手推车上面，就在这时候……

    「哎哟！呜！」

    佳山婆婆突然发出呻吟声，手还放在手推车的把手上，身体却蹲了下来。佳山婆婆好像很痛苦似的喘着气，裕一慌忙跑到佳山婆婆身边。

    （佳山婆婆，你怎么了？佳山婆婆，请振作一点！）

    他的内心不断呐喊着，并且用两手揉着老婆婆的腰。

    「喔，谢谢……我不要紧……下雨天使我的腰有点痛！」

    佳山婆婆说完勉强露出微笑，再度站了起来，说了一声「我来推」，便使力地推着载满东西的沉重手推车，开始慢慢向前移动了起来。可是，她的脚步看起来似乎异常痛苦和沉重。

    （老婆婆！等一下！）

    在这一瞬间，裕一不知不觉间冲进冰冷的雨中，去追逐那个渐渐变小的背影。

    4

    冰冷的雨似乎暂时没有要停止的样子。

    佳山婆婆为裕一披上一件塑胶包巾，所以头没有湿，可是拼命推着手推车的裕一，两手已经冻得没有感觉了。他咬紧牙关，猛喘着气，刚才摔倒时磨破的疼痛与过度的重量，使他的双脚不禁软了起来。

    「你的手都红起来了！很冷吧？要不要紧呢？」

    佳山婆婆停了下来，用她温柔的手掌给他温热，裕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对着佳山婆婆点头。为了不让佳山婆婆担心，他故意装出笑容，眼中却渗进了汗水跟雨滴。

    「真不好意思，还让你帮我推到这里。你妈妈一定很担心吧！」

    佳山婆婆转头对裕一抱歉地说。

    裕一再度推着手推车，后面的佳山婆婆慌忙跟过来，握住把手，车子又开始向前缓缓移动了。

    「喂，小弟弟！你在干什么？你必须在那边等你妈妈出来啊！」

    在市场外面，当裕一突然追出来帮忙推车的时候，佳山婆婆说了好几次要他回去。可是裕一的表情十分坚定，说什么都不肯走。

    佳山婆婆见劝不动他，只好放弃要他走了，对这位用尽全身力气帮他推车的小小身影合掌道谢。

    虽然突然袭来的腰痛，使她站住无法动弹，可是这一老一小在下着寒雨的海港里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

    「早，今天有秋刀鱼跟鲈鱼，乌贼也很不错喔！」

    沿路上，佳山婆婆把手推车停在熟悉的人家门口，朝着里面喊叫。

    佳山婆婆每天早上都比任何人早起，到市场上将新鲜的鱼货批来，再以便宜的价钱沿路卖给街上的人家。

    「早，这条鲈鱼很大，我来帮你先处理一下！」

    老婆婆卸下货，拿出包着报纸的鱼。有时候她会拿出小刀子，就在客人面前开始杀鱼去鳞，她那灵敏的动作使裕一看得目瞪口呆。

    「佳山婆婆，下雨了，要小心点喔！明天我也等你喔！」

    买鱼的太太们都会在门口途佳山婆婆。这也难怪，因为附近的每个人都是从小吃佳山婆婆的鱼长大的。

    「啊！这是你的孙子吗？真乖巧，来帮忙吗？」

    有些客人还会给裕一牛奶糖吃。裕一默默地鞠躬道谢，佳山婆婆看着裕一，脸上浮现出一股寂寞的微笑。

    「不，不是啦！不过……」

    她摸着裕一的头回答，眼睛却望向遥远的地方。

    裕一无法了解她眼神中的意思，不禁感到有点迷惑。

    （佳山婆婆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呢？）

    「再走一下就到婆婆家了，小弟弟，你肚子饿了吧？回去后我们马上就吃午餐。」

    从市场那边绕着气仙沼的街道走了一圈，裕一跟着老婆婆来到港口的另一边那个古朴陈旧的渔村。

    海岸边系着一些小渔船，晒鱼网的木桩上停着几尾黑尾鸥，正发出悲伤的呜叫声。

    走到这里，原本手推车上堆着沉重的鱼货，此刻几乎都已经卖完了。

    （我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将太哥哥会担心吗？）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从云缝中露出温暖的阳光。

    看到浪头闪闪发亮，裕一突然害怕起来。他站住不动，然后转身跑离车子，还不时回头对着佳山婆婆挥挥小手，循着来时的路拼命跑过去。

    「喂，你要去哪里？我带你搭公车去街上啦！」

    佳山婆婆伸长了腰，正想要追过来的时候，不小心失去平衡，身体往前倒了下去。

    「啊！好痛！」

    裕一听到佳山婆婆痛苦的呻吟声，立即回头看，只见佳山婆婆按着腰坐在地上。

    （佳山婆婆！）

    裕一马上跑回去揉着她的腰，佳山婆婆的额头上都是汗水，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这下子怎么办？）

    裕一环顾四周，路上连只小猫都没有，只能先回到佳山婆婆的家去。他蹲下来，把佳山婆婆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想要撑起她来。佳山婆婆虽然身材短小，但对一个小孩来讲，她还是太重了。

    「好痛！等……等一下！」

    裕一硬要把佳山婆婆的身体撑起来，却害得她痛得惨叫连连，两人跌成一堆。就在这时候……

    「裕一！」

    一声令人怀念的声音传过来，裕一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将太。

    （将太哥哥！）

    裕一高兴地站起来跑过去，可是，「啪」的一声，将太狠狠地赏了他一个重重的巴掌。裕一按着脸颊呆住了，将太激动地抓住裕一的肩膀，眼神严厉地看着他。

    「裕一，你为什么连说都没说一声就不见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不起！将太哥哥，对不起！）

    找到裕一，将太总算放下一颗牵挂已久的心，然而他的眼中还含着泪。裕一紧紧搂住将太，在心底不断喊着对不起。

    5

    屋子的另一边，隔着小院跟矮树篱向海边望去，可以看到长长的防波堤。将太在床上铺了柔软的垫被给佳山婆婆躺着，此刻佳山婆婆已经清醒了。

    「市场里的人告诉我说，婆婆跟一个没见过的男孩子走在一起。我一路问人，总算问到这个地方。」

    将太在佳山婆婆的枕头边低着头诉说，佳山婆婆则对将太露出痛苦的微笑。刚才将太背着受伤的佳山婆婆回家时，发现竟然没有别人跟佳山婆婆一起住。

    「你别再责备那孩子了，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因为担心我的腰，所以才一直帮忙我。」

    将太对裕一奖励地点了点头，裕一这才放下心，脸上的表情霎时轻松下来。

    「婆婆，你的家人呢？我去帮你叫他们来。」

    不知道为什么，佳山婆婆并不回答将太的话，只是来回望着他们两人的脸。

    「你们是兄弟吗？来气仙沼有什么事吗？」

    事到如今，将太只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故乡小樽的事情、在东京当学徒的事、笹寿司主办的比赛、跟裕一之间的关系等简单地向佳山婆婆说明。话题一转到裕一的身上，佳山婆婆就双眼含泪，望着天花板上的电灯泡。

    「难怪最近常常有没有见过的面孔在市场上出入。寿司的做法我不懂，可是，如果对方能拿出迷路鲷来，可就不得了了。」

    「是啊！我正在想有没有什么材料不会输给最高级的鲷鱼呢？该如何做才能获胜呢？可是就是想不出来。」

    将太想起「白虎清吉」那些自信十足的话，就感到十分沮丧。为了鼓励将太，佳山婆婆露出开朗的表情说：

    「不用担心啦！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市场。气仙沼第一有名的鱼专家——佳山婆婆，一定会帮你找到不输给奂鲷的『北国之鲷』。」

    「什么？佳山婆婆，你的身体这么衰弱还要去做生意吗？」

    将太吓得不禁站了起来，连裕一都探出身子来，担心地猛摇头。

    「当然要去！我已经做了五十年了，从来没有一天休息过，每天推着手推车上街兜生意。街上的人也每天都在等我送鱼去，有些人还因为生病而无法动弹，我可不能因为一点点腰痛、脚痛就休息呀！」

    她斩钉铁地说着，正要站起来时，激烈的痛楚使佳山婆婆的脸霎时皱了起来。

    「我怎么可以……休息啊？」

    将太慌忙抱住她，佳山婆婆在他怀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她的样子使将太又想起他那个带着病还坚持站在料理台上的父亲——关口源治。

    6

    绑着佳山婆婆的绳子深深陷在肩膀的肉里，将太感到全身的肌肉酸痛得失去知觉。

    天空跟昨天一样，下着冷冷的雾雨，将太推着手推车，额头上不断滴下汗水来。

    （佳山婆婆每天都做这么辛苦的工作啊！）

    出人意料之外的，海港城气仙沼是个有很多斜坡的山城。越靠近背后的山，坡道就越陡。手推车上的货已经卖掉不少了，可是将太的双手还是感到很沉重。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前进，手推车的车轴也吱吱作响。

    「对不起，让你做这么辛苦的工作。」

    佳山婆婆趴在将太的背后开朗地说着，还对走在旁边的裕一眨了一眼。

    「哪里，您教了我这么多东西，使我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今天早上佳山婆婆坚持要出门做生意，于是将太只好背起佳山婆婆，再度来到批发市场。

    「这两个孩子就像我的孙子一样，不给他最好的材料，我绝不善罢干休！」

    「喂，你别那么小气，拿那个大的啦！」

    老婆婆一声令下，批发商们只能带着苦笑，卖给将太最好的材料，其中还有佳山婆婆保证的「北国之鲷」。

    第一次看到这种鱼的将太感到兴奋极了。

    （啊！有了「北国之鲷」，这场竞赛才有点希望。）

    「将太，你累了吧！在这里休息一下。」

    爬完很的坡道后，三个人来到平地，上面有一个等候公车的小亭子。将太停下手推车，把佳山婆婆放在长条椅上，用力喘着气。

    一见到佳山婆婆坐在椅子上，裕一立即跑过来拼命帮佳山婆婆揉着腰。

    「哟喔！谢谢，裕一真乖！你的爸爸妈妈到哪里去？放下这么乖巧的孩子不管……」

    佳山婆婆一句无心的话使裕一揉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不能哭，因为他答应过将太哥哥了……裕一拼命忍住即将流出的泪水，双手默默的再度动了起来。

    佳山婆婆望着裕一，不禁拿出手帕按着眼角。

    「那孩子也刚好这么大，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清坊……」

    佳山婆婆压抑着心中的悲痛，自言自语着。

    「清坊？」

    将太感到很奇怪，可是佳山婆婆不理会将太，一直望着远处一片白茫茫的气仙沼海边。

    「婆婆我一直是孤单一个人。已经五十年了，战争使我家破人亡……」

    「……」

    「失去家人后，我很寂寞，为了摆脱寂寞，我每天都去街上卖鱼。可是，每当我看到别人有丈夫、有小孩的幸福模样，我就感到悲伤。后来我收养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小孩，名叫清坊。」

    佳山婆婆停顿了一下，思绪飘到遥远的地方，好像在唤回内心的记忆似的。将太跟裕一都静静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怜的孩子！他的妈妈在他小时候就因病去世，当渔夫的爸爸也因为出海捕鱼被暴风雨袭卷而沦为波臣。后来他就在亲戚之间被送来送去，到我家的时候大约只有九岁。那一天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羞赧的表情……那时候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屋檐上坠落的雨滴，演奏着悲哀的乐曲，草丛里青蛙开始鸣叫了。

    「当时我在心中暗想，我一定要把清坊教导成跟他爸爸一样伟大的渔夫才行，于是我很严格的教养他。为了让他学会所有有关鱼的知识，我每天一大早就带他去市场，还要他在去上学的路上帮忙推手推车做主意。可能是我对他太严厉了，以致让他受不了，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清坊好呀！」

    「……」

    「然而对小小的清坊来讲，我是个可怕的恶婆婆。大约十五年前，清坊十二岁生日的时候，他离家出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这张留言。」

    佳山婆婆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护身符袋子给将太看。将太打开袋口，里面有一张折叠得好好的纸张。

    ——我讨厌婆婆。

    那是用铅笔写的字，四四方方的字形使将太感到好像在哪里见过……

    到底在哪里看过呢？

    「最近我听说清坊成了四处流浪的寿司师傅，我猜他后来二疋吃了很多苦，他到现在一定还在恨我……」

    佳山婆婆忍不住哭了起来，在啜泣声中不断地道歉着说：

    「对不起，对不起……清坊。」

    注视着佳山婆婆不住抖动的肩膀，将太的脸上突然现出一股惊讶的神色。

    （那字迹……清坊……寿司师傅……难道佳山婆婆在找的人是……）

    7

    在宽广的市场大楼里面，到处充满了令人鼻腔发痒的鱼腥味跟海潮味，此刻四下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靠岸的鲔鱼船和鲤鱼船的船边，不少海鸟静静的收起羽翼休憩着。

    连续下了两天的雨终于放晴了，舒适的午后，蓝色的天空漂浮着波状云朶。

    （时间到了，已经下午三点了，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带着祈祷的心情，将太看了看手表，再注视着水泥地板等待来人。

    「喂，你叫我来这里干什么？这么快就想投降啦！」

    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使将太本能地立刻回头。站在眼前的是「白虎清吉」，他骄傲地抬高下颚，嘴角泛着浅笑。

    「今天我有事情要问你，才找你出来。」

    将太不理会对方的态度，正视着清吉。

    「清吉先生，佳山婆婆想要见你。我猜你知道婆婆每天都推着手推车做生意，她的腰不好，虽然她努力装出开朗的样子，可是一个人过日子真的很孤单寂寞，所以……」

    「喂，等一下！」

    清吉口气很冲地打断将太的话，在这一霎那，他脸上的笑意迅即消失了。

    「你叫我来这里，我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告诉你，我白虎清吉一开始就是个流浪的寿司师傅，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人，更别提那老太婆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你应该认识她。前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是『专程回到』这里，而且这个东西就是证据！」

    清吉不高兴地别过脸去。将太从口袋中把那张纸片抽出来亮在他眼前。

    我讨厌婆婆！

    那是清坊留下的纸条。

    「这字迹跟你上次写给我的信上的字一样。你离开以后十五年间，婆婆都把这张纸条放在护身符袋子里，片刻不离地带在身上，她没有一天忘记你二

    「啊哈哈哈哈！」

    清吉突然像发疯一般笑了起来。他按着肚子，身体扭曲得不成人形，使将太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然后，他突然停住笑声，慢慢的转头看着将太。

    「你这个人真爱多管闲事，讨厌的家伙！那老太婆会怎样，我方不管！」

    清吉两眼中燃烧着激烈的怒气，薄薄的嘴唇两端往上翘起，露出凶暴的笑容。

    「那老太婆是为了要我帮她推手推车才收养我的。不管刮风下雨，就连下大雪都不能休息，每天天色还漆黑一片就要去市场批货，然后做生意，冬天里两只手掌都冻得像冰块一样。」

    「……」

    「当我去学校的时候，大家都取笑我，说我是『没爹没娘的人』、『穷鬼』，我哭着告诉婆婆：『大家都取笑我，我不要再推手推车做生意了！』可是婆婆打了我一巴掌，还硬拖着我去市场。」

    他喘一口气，呸了一口痰，脸色变得十分严肃。

    「这算什么？到现在老了，做不动了，才来说：『我想见你！』别当我是儍瓜！喂，关口，你爱背那老太婆是你的事情，别想对我讲什么人生大道理……听懂了吗？懂了就赶快给我消失！」

    清吉不断地怒吼，可是将太毫不胆怯，他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还是抬头看着对方，然后慢慢开口说：

    「你太幼稚了！也许你因为没有父母而吃尽苦头。可是，正因为这样，婆婆才会扮黑脸，要把你教养成可以独立自主的人。然而你却自暴自弃，闹别扭，你知道婆婆有多难过吗？」

    将太义正辞严的口气让清吉有点惊讶，刚才凶猛的态度霎时不见了，反而变得有些畏缩害怕。

    「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像你这样出名的寿司师傅，不可能会不了解婆婆的心情。你一直很在意，所以你才会知道我背着婆婆去做生意，对吧？」

    「罗嗦！你给我住口！」

    清吉好像被将太说中心中的痛处，难堪地大叫出声。他抓起将太的胸口，用力拉过来，嘴唇抖个不停。

    「记住！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认识那个老太婆。你有空当乖孩子的话，就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样应付比赛吧！」

    说完清吉把将太重重地放开，然后猛一转身，迅速离去。

    将太面对着他的背影，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大叫道：

    「如果……如果后天的比赛我赢了，可以请你去见婆婆吗？」

    清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口中爆出一句：「随你的便……」便再度迈开脚步走了。

    将太听得出那脚步声中充满了悲哀与寂寞。

    8

    在屋梁下那盏昏黄的电灯泡下，将太换上白衣，打开冷冻库，拿出包在布里已经刮掉鳞片的鱼，放在砧板上。美丽的白肉鱼带着火焰般的红色，完美地呈现在将太眼前。这正是昨天早上去市场买回来的「北国之鲷」。

    ——这种鱼适合生食，是陆奥地区最好的白肉鱼。如果会料理的话，这种鱼会比最好的真鲷还美味。

    在批发商的店里，佳山婆婆指着大约四十公分大小的红色鱼，大大的头上张着两只晶亮的眼珠，宽大的胸鳍黏在粗糙的鳞片上。

    （嘿，有了这种鱼，我就比较不担心比赛了。）

    昨天将太一买回来，马上就刮了三尾的鳞片，做成生鱼片，试吃「北国之鲷」。

    正如佳山婆婆所说的，生食的滋味真是绝品。一股清淡的口感在喉咙深处渐渐扩散出最美的滋味，好像同时品尝着鲷鱼跟比目鱼的味道一样。尤其是那种耐嚼的口感，咬劲不输给任何弹性十足的白肉鱼。

    （好，今天来捏个寿司吧！）

    一般具有嚼劲的白肉鱼，通常都要腌一整天才会变软，味道也才会出来。

    将太立刻把切好的鱼片跟预先准备好的醋饭一起揑成寿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肉质坚挺的关系，放在砧板上的形状也很美。

    （好，接下来就是试味道。）

    将太有点害怕地将寿司放进嘴里，闭起眼睛，慢慢地嚼着。

    可是……

    （不对！）

    将太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双手放在砧板上，丧气地吐出失望与难过的话语。

    「这样不行，这种寿司是失败的作品！」

    问题出在吃起来的味道。北国之鲷做生鱼片吃的时候咬劲十足，甚至说有一种相当满足的快感，可是揑成寿司的时候，这一点却成了致命的缺点。因为「北国之鲷」就算腌了一整天，却一点也没有变软。

    「要做好吃的寿司，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材料跟醋饭两者吃起来的味道要保持平衡。可是，过强的咬劲会把醋饭盖掉，嘴里只剩下鱼肉的感觉。」

    「如果改变材料跟醋饭的份量呢？」

    将太马上把鱼片切得比先前薄一点，醋饭的量用多一点，再揑成寿司。

    「不行，这样子虽然解决了吃的感觉，可是就几乎尝不到白肉鱼绝妙的滋味了。」

    「如果用水川烫呢？不可以，这么一来这种高级的脂肪香就会消失了。那么该怎么办呢？」

    将太抱着头苦思解答。

    「如果是其他的材料，还可以加调味料改善，可是味道清淡的白肉鱼若加了过重的调味料，恐怕会搞砸。」

    （可是……）

    「还有一天就要比赛了，如果不能使用『北国之鲷』，还有什么其他高级的白肉鱼可用呢？」

    （可恶！为了佳山婆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获胜！可是我却无法处理好最重要的材料。）

    将太咬着唇低着头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裕一已经来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

    「什么事？裕一，你怎么啦？」

    裕一默默地指着里面。

    在厨房的另一边，佳山婆婆坐在起居室的矮脚桌前面发呆。

    「婆婆，你起来了！身体要不要紧呢？」

    将太慌忙跑过去。

    佳山婆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已经不要紧了，我要是一直躺着，可会遭到天谴的。虽然还不能站起来，不过坐着工作倒还可以支撑下去。」

    说着便把放在旁边的一个大盘子拿到矮桌上。

    「这是什么？」

    盘子上排列着美丽的白肉鱼寿司，鱼肉上还连着留有鳞片痕迹的鱼皮。

    将太看得不禁瞠目结舌。

    「这是我请裕一一起帮忙揑出来的寿司。外表看起来像粗糙的食物，没有高级鱼美丽的外形，可是，现在的我也只能为你做这点事了。休息一下，吃晚餐吧！」

    在这一瞬间，将太的脑中涌上火花飞散的感觉，胸口一直振动，好像有什么预感似的。他伸手拿起盘子里的寿司。

    「咦？」

    这滋味真美妙！一点污浊感都没有，就像是透明的水一般带着清淡的滋味。不只是这样，还可以同时享受到饭跟鱼片适度混合的咬劲，口里还溢满了白肉鱼特有的甜味与香气。

    「就是这个！」

    将太不禁大叫起来，出神地站起来注视着手中的寿司，双眼闪闪发亮。

    远处，即将出海捕鱼的渔船，在夜晚的港口响起细细长长的笛声。

    9

    「开始！」

    主持人一声令下，八位选手代表都冲向各自的料理台前。

    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笹寿司主办的「气仙沼寿司大赛——最高级的白肉鱼比赛」，就在可以俯瞰港口的渔业协会前面的广场上展开了。

    虽说天气晴朗。可是在宽阔的广场上刮起的风，还是令人感到寒冷。

    不过聚集在这里的众多观众一点都不畏惧，热烈地注视着参赛者——特别是最有希望夺冠的清吉以及将太。

    「你们看！白虎清吉用的材料不就是真鲷吗？」

    「对呀！那是真正的真鲷吔！这么说，他拿到了这附近很少出现的『迷路鲷』罗！」

    惊讶、欢呼充满整个会场。清吉充耳不闻，继续以飞快的速度处理眼前的真鲷。他俐落地刮掉鳞片，切掉鱼头，把身体切成三片。他那精采的刀法，使观众再度发出赞叹声。

    （怎么样？）

    清吉站在砧板前面，显得很得意。

    （想我离开这里，到日本各处流浪了十五年，曾经历过辛苦的学习岁月，绝不可能会输给才剐开始捏寿司的小鬼的。）

    「喂！那是什么？」

    会场的一角掀起一阵小小的喧哗，人们的眼光转向站在清吉隔壁的海神寿司代表将太身上。他正在切开身长约十几公分、体形圆圆的鱼的肚子。

    「那少年仔切的小鱼是虾虎！哈哈！他拿不到可以赢真鲷的好材料就自暴自弃了吗？」

    「哟！虾虎确实是白肉鱼，在这附近要多少就有多少。不过那种低级鱼多半都是用炸的或是熬汤吃，根本不能作生鱼片或寿司来吃。」

    观众大声地嘲笑，工作人员和其他代表选手也面面相䝼地笑着，只有一个人——白虎清吉认真地看着。

    （那是什么？）

    清吉揑寿司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注视着将太手上的工作。那眼神好像在看着远方一般，毫无目标的在空中徘徊。

    「剩下五分钟！」

    主持人的声音将清吉的神志拉回来，在这一霎那间，清吉的视线跟偶然抬起头的将太交错了。

    （清吉先生，我不会放弃的。为了婆婆，也为了你！）

    「剩一分钟！」

    选手们展开最后的收尾工作，紧张的空气使整个会场有如一池清水般安静。

    「停！」

    命令一下，参赛者全都举起双手离开料理台。工作人员收回每个人面前的盘子，放在正面的长桌上。

    跟在盐釜的比赛一样，评审都是从群众中选出的七位男女，在主持人的带领下，他们围着桌子一个个试吃盘子里的寿司。

    「这……这太棒了！」

    吃了清吉的寿司之后，评审们不禁喊叫起来。

    「鲷鱼真不愧是白肉鱼之王。味道清淡却香气十足，而且这个寿司用没有人想到的技术，将最高级的鲷鱼滋味全部引发出来了！」

    「这皮的部份真好吃，薄薄的有股脂肪香气。不过，那么硬的鲷鱼皮是怎么弄得这么软的呢？」

    评审当中最年轻、像个上班族女性睁大眼睛问。

    一个年纪略大的男性评审向清吉询问，然后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所谓的『松皮法』。为了能够吃到最美味的皮跟肉之间的脂肪，就用热水从鱼片上面浇下去，然后马上用冰水冰凉，这么一来皮就会变软，而且因为热气还没达到肉的部份，所以就可以享受到鲷鱼的原来滋味。」

    清吉充满自信地微笑着，默默点着头。会场里的观众发出的赞赏声，如波浪般阵阵涌来。

    「喂，你听到了吗？皮是硬的，却能用热度使皮下的油脂活化，变成最棒的滋味，甜甜的鲷鱼香气还传到另一边呢！」

    「可恶！我也想吃！」

    「太棒了！『白虎清吉』可不是浪得虚名哟！」

    现场的评审好像被刚才清吉过于热烈的反应压制住了似的，有点犹豫的伸手去拿剩下那盘将太的寿司。

    就在下一霎那间，他们看到那灿烂耀眼的肉，和放在醋饭上面那种松软的虾虎鱼片的优美姿态，不禁叹了口气。

    「哟！好美呀！这就是在防波堤也钓得到的虾虎吗？」

    「没有拿酱油出来吗？就这样吃吗？」

    盘子旁边没有放酱油的小盘子，评审们互相对望，感到有点迷惑。

    将太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仍然笃定地看着这个情况。

    （婆婆教我做虾虎寿司，我加上了自己的构想，如果评审能够发现我的创意的话，我就还有机会赢。）

    「这好吃！」

    最快把寿司放进嘴里的中年女性大叫一声。

    「这种爽口的味道使人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白肉鱼。」

    「嗯，而且做寿司最重要的不只是材料，微量的酱油风味，更能发挥出白肉鱼的味道。」

    「对了，这是酱醪法吗？」

    年长的评审拍了一下手说。

    「为了发挥清淡的白肉鱼的味道，在酱油里面加一点酒，放在火上煮，让酒精挥发掉，然后再事先将这种加料的酱油涂在鱼片上，这是江户前寿司的技术，现在就算在东京的名店里也不太看得到这种技术，竟然在这位少年手中重现了！」

    「……」

    评审出乎意料的反应，使清吉感到惊讶。

    （毫不起眼的虾虎怎么可能会打败我的真鲷？）

    清吉的内心深处有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东西涌出来，他丝毫无法阻挡。

    「你们看这个寿司，里面夹了这种东西代替芥末吔！」

    像上班族的那位女性突然叫了起来，大家都剥开剩下的寿司上面的东西。

    「喔，这是树芽。原来他为了使白肉鱼的味道发挥到极致，于是避开芥末的强烈香气，而用这个来调味。真是……太好的点子了！」

    评审惊讶得无话可说，那种无法用嘴巴诉说的感动，跟观众一起回响着，眼看整个会场的气氛为之一变。

    「少年仔，了不起！光用虾虎就可以弄出这么好吃的寿司！」

    「不论酱醪法也好，加树芽也好，这真是了不起的功夫！你揑的虾虎寿司绝不输给鲷鱼寿司！」

    在观众的赞赏声中，将太骄傲地抬头挺胸；站在他隔壁的清吉闭着眼睛，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应该会来的东西……

    「现在宣布结果！『气仙沼寿司大赛——最高级的白肉鱼比赛』冠军是海神寿司的代表——关口将太！」

    主持人高声念出评审的投票结果，同时紧张等待的会场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喝采声。

    （哼！这个小鬼，竟然用虾虎赢我的鲷鱼。不过，看了他的虾虎寿司，我的心中怎么有种牵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到深深向大家鞠躬的将太被逐渐围拢过来的观众簇拥，清吉带着莫名所以的奇妙感觉正要离开会场，就在这时候……

    「清坊！你是清坊吗？」

    「……」

    背后传来一丝有点犹豫的声音，使清吉楞得站住了，他慢慢的、慢慢的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

    「果然是……清坊！」

    佳山婆婆抓着裕一的肩膀，露出想哭的表情注视着清吉的脸，泪水忍不住涌出来。

    她想要跑过去，可是却一个没站稳，小小的身躯往前即将倒下，

    「危险！」

    不知不觉间，清吉趋前抱住了佳山婆婆，佳山婆婆也抱紧了清吉的头，不断的道歉……不知究竟道歉多少次才停止。

    「对不起……对不起，这么久以来，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要是那时候我能对你稍微温柔点就好了……我只是想让你成为一个可以独立自主的男人啊！所以……」

    清吉似乎不想听这些曾经在耳边重复过的话语，他拉开佳山婆婆的身体。

    「你这罗嗦的老太婆！我根本没见过你！」

    他别过脸去，不敢正面面对佳山婆婆。他的谎话使佳山婆婆更加激动地摇着头，含泪用那沙哑的声音拼命地说着：

    「不，我不会忘记清坊的长像！可是……清坊已经忘了我这个婆婆了……」

    清吉无言以对，只得站起来。他瞥了一眼瘫坐地上的佳山婆婆那张寂寞的侧脸，好像待不下去般，想要马上离开现场。

    「清吉，你答应过我的。」

    将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眼前，他露出可怕的表情，手上拿着一个盘子，上面装的是刚才那些虾虎寿司。

    「你记得这种寿司吗？这是婆婆常常揑给你吃的虾虎寿司啊！」

    「……」

    在这一霎那间，清吉的脑中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然后胸口那股气再也无法压抑住，脑际也突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对了，我小时候经常吃这种寿司……）

    在这听得到海浪且令人怀念的地方……站在屋旁越过树离，可以见到防波堤在发光……放在眼前的矮桌上的盘子里，有我最喜欢的虾虎寿司……揑那种寿司的人是……

    清吉呆住了，他缓缓转头看着佳山婆婆，佳山婆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节庆的日子、端午节……还有生日，只要是值得庆祝的日子里，婆婆一定会做这种我最喜欢吃的寿司……」

    说到这里，清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在你离开婆婆那天，也就是十五年前你生日那天晚上……」

    「难道那天也有虾虎寿司？」

    清吉自言自语地说。

    佳山婆婆微笑着回答：

    「是的，我做了十五年了。我一直很遗憾那天是你的生日，没能让你吃到虾虎寿司……」

    清吉的视线再度落在将太手上的盘子里，他伸出不住发抖的手拿起寿司，慢慢放在嘴里。

    「清坊……」

    （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呢？）

    清吉仰望着天空，他哭了，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从他嘴唇流泻出无奈的话语。

    「我记得，我记得……我被亲戚们推来推去……后来被婆婆收养……那天吃的寿司滋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从他的双眼中流出的泪水如排山倒海般无法遏止，令人怀念的寿司滋味，跟咸咸的泪水混在一起，让过去的回忆鲜明地苏醒了。现在在这里的不是笹寿司四大天王——「白虎清吉」，而是「清坊」。

    「我好高兴……那么好吃、那么温暖的饭是我多年来第一次吃到……可是……我却……丢下婆婆一个人。」

    （可是那时候我并不是一个人辛苦地推车做生意……婆婆的手温热着我冻得红红的手掌……我之所以会踏上寿司师傅之路，也都是因为婆婆的虾虎寿司太好吃了。）

    「对不起，婆婆，对不起！」

    「清坊！」

    清吉百感交集地紧抱着佳山婆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什么话也听不到，泪水弄湿了两人的脸，变成一道热热的温泉，填补着过去丧失的记忆裂缝。

    「太好了！婆婆！」

    将太用拳头擦掉眼角的泪水，跟裕一对望着。

    两人笑着牵起手，慢慢向前走，他们要走向下一个城市——走向下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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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朱雀之章 宫古之战 墨鱼寿司·千羽鹤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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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妈妈：

    你好吗？我很好。我一边找你和爸爸，一边和将太哥哥来到宫古这个地方。将太哥哥就好像爸爸一样，是个很厉害的寿司师傅。他参加盐釜和气仙沼两个地方的比奏，都得到优胜。

    妈妈，你在哪里呢？只要妈妈能够回来，我一定会很努力做个乖孩子，并且好好的孝顺爸爸妈妈。所以，请妈妈快点回来吧！

    在宫古车站的候车室，裕一坐在椅子上写完这封信之后，抬起头来向四周望瞭望。

    将太买这本笔记本给裕一，是希望他们能够用笔交谈。然而这本笔记本却一直保持空白，此刻裕一终于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对母亲——千鹤的思念。

    ——我去找旅舍，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刚才将太说了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裕一小声地叹了一口气，视线再度落在笔记本上。

    突然间，「啪！」一声，笔记本被人撞开，迅速向前方飞去。

    「爸爸、妈妈，这边！这边有空位！」

    只见一个年纪比裕一小大约两、三岁的男孩子，很开心的笑着，一边对他的双亲挥手，一边跑到裕一的旁边。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从东京来的旅客。

    「……」

    刚才飞出去的笔记本，就是被这个男孩子撞得掉在满是脚印的湿水泥地上。水性墨水写的字沾到泥水，已经晕开了。

    裕一默默地捡起笔记本，撞了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男孩子一下。

    「哇！妈妈，好痛哦！」

    裕一只是轻轻地撞他一下，可是眼前这个被撞到的男孩子却故意夸张地跌在地上，并且大声哭了起来。

    他的母亲急忙跑过来，一面抱起儿子，一面眼神锐利地瞪着裕一。

    「你为什么撞我儿子？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子？你妈妈呢？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那个母亲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同时抓住裕一的手。

    那个小男孩躲在妈妈的怀里，有些胆怯地偷偷望着裕一，裕一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夸张，好像在演戏。

    「快点说话啊！难道你不会说话吗？」

    「就是啊！无缘无故把人推倒，你爸爸妈妈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有一只大手按住裕一的头，这次轮到男孩子的父亲凶巴巴地质问他。但是裕一不知为什么闹别扭，就是不肯道歉。

    「……」

    他面无表情地瞪着对方，脑海中还反复回味小时候母亲抱着自己时，宽阔的胸部充满了柔软和温柔感。

    「喂，裕一，你怎么了？」

    （将太哥哥回来了！）

    不一会儿，裕一和那一家人的四周，已经围了不少旁观的群众。

    裕一远远地看见将太推开人群，急急地往他这边走来，他仿佛遇见救星般，露出期待的眼神。

    「你是这小孩的哥哥吗？请你好好的教训他一下。这个孩子突然打我的小孩，而且还面无愧色，连道歉一下也不愿意。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裕一，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打了人家吗？」

    裕一慌忙摇头，仍然望着将太，一句话也没说。

    「喂，小孩子不能说谎哟！刚才的情形我都看见了喔！」

    「就是啊，明明是你突然推了这个小孩子一下！」

    人群中有人打抱不平，出口指责裕一。

    将太回头看了看出声的人群，再转回身，面色严肃地望着裕一，一字一字地说：

    「裕一，你不是曾经答应过我要当一个男子汉吗？欺负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和说谎，都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做的事。」

    （将太哥哥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又没有错，是那个小孩先把我的笔记弄掉的…………连将太哥哥都不相信我！）

    裕一又难过又生气，紧紧咬着嘴唇，气愤难平地回瞪着将太。

    「我知道了，如果你还是这么固执，那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你听清楚了吗？」

    将太把话说得十分严重，裕一一听，突然转身跑开，头也不回地往车站外头奔去。

    （搞什么嘛！连将太哥哥都不相信我！我才不稀罕这种朋友！）

    裕一心中非常难过，天底下再也没有任何事，比被自己一向那么信任的将太背叛来得严重了。

    （将太哥哥……我最讨厌将太哥哥了！）

    冰冷的海风刮着裕一跑得热呼呼的脸颊，裕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思念妈妈过……

    2

    宫古港位在三陆海岸的中央、闭伊川的入海口，从气仙沼乘火车过来，大约要四个小时左右。

    这里是典型的沉降式海岸，海岸线富于变化，尤其是突出港口的净土滨岛海岸，是由一连串的奇岩怪石和赤松等绿色植物所组成的，与白色的玉砂利海滩并列在一起，看起来相当的美丽、协调。

    夹在闭伊川和周围的丘陵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旧市街。在人群稀疏的街道上，裕一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最讨厌将太哥哥了，妈妈，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哦！）

    想起妈妈的身影，裕一的眼眶一阵炙热，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他在狭小的街道上转来转去，走过一大段曲折的道路之后，裕一发现自己竟然走到河边。

    看着河流横亘在眼前，裕一不禁恍然若失地站着。微风拂过河面，带来一点凉意，裕一缩了缩脖子，身体忍不住微微地颤抖。

    （现在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裕一刚才完全没注意自己的方向，一心一意往前走，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当然，他身上也没有钱，背后的小背包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

    裕一把一路上一直握在手中的笔记本收到背包里，漫无目的的走下堤防。

    宽广的堤防下，有许多小石头铺排在河岸边，在橘红色夕阳的照射下，发出动人的橙红光芒。

    「扑通！扑通！」

    裕一俯下身去，拾起脚边的小石头，一个一个丢向河里。

    「喂，小弟弟！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裕一不知道在河边呆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阵女人的声音，立刻回头看。可是他却吓了一跳，在这个天色逐渐昏暗的河边，根本就没有半个人影嘛！

    「我在这里！在你的头顶上面！」

    裕一往头上的水泥桥上看去，总算见到一个挥着双手的笑脸，这一看，差点让裕一忘了呼吸。

    （妈妈？）

    妈妈：

    我讨厌将太哥哥！我和将太哥哥吵架了，现在是孤单一个人，还好遇到叶子阿姨把我带回家。阿姨就好像妈妈一样，好温柔、好漂亮，我好喜欢叶子阿姨。

    「来，饭做好了。你肚子一定很饿吧，多吃一点哦！」

    听到叶子阿姨的声音，裕一不再埋首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

    叶子阿姨的年纪大约和裕一的母亲——半鹤差不多，一头剪得短短的发型，看起来像个少年，白晰的肌肤透出明亮的光彩，细长的眼睛和直挺的鼻子，显得清秀极了。

    （哇！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看到桌子上那么丰富的菜色，裕一的眼神立刻闪出光芒来。晚餐有炒蛋、汉堡和马铃薯沙拉……

    （全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叶子阿姨真的好像妈妈一样。自从妈妈离家之后，裕一已经期待了好久，希望能再吃到自己最喜欢吃的食物，现在终于如愿了。

    「怎么样？好吃吗？」

    叶子阿姨好像很高兴，她眯起眼睛，看着两颊塞得满满的裕一，一副十分满足的样子。

    裕一手上拿着筷子，不住地点着头。

    叶子阿姨的五官与母亲十分神似，然而在她的两颊上，有两个母亲没有的酒窝，看到这一幕，使裕一不禁回想起两人在河边初过的情景。

    ——是这样啊，原来你和哥哥走失了。

    在桥上，叶子阿姨和失魂落魄的裕一经过笔谈之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么今天就到阿姨的家里住好了，阿姨自己一个人住，很寂寞。

    在那一瞬间，裕一的脑海里浮现出将太担心不已的表情，可是裕一甩甩头，挥掉那个影像，牵起阿姨的手往前走。

    这只柔软的手掌使他想起了怀念已久的妈妈，这种温暖的触感是裕一此刻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怎么了？在发呆吗？」

    听到阿姨询问的声音，裕一回过神来。为了要隐藏他的羞涩，裕一慌忙打开笔记本，慢慢的写起字来。

    ——我好喜欢阿姨，阿姨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看到裕一递过来的笔记本上写的字，叶子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笔记本上。

    叶子轻轻地阖上笔记本，一把抱住了裕一。

    「小健……健太……」

    叶子轻声呼唤着，脸颊紧紧贴着裕一。

    裕一感觉到叶子阿姨炙热的眼泪不停地落下，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远方港口的灯光，正从房子的窗口照射进来。

    妈妈：

    叶子阿姨是个很可怜的人。阿姨自己一个人养育健太，可是健太却生重病死了。健太没有爸爸，因为阿姨是未婚妈妈。阿姨说，健太长得和我十分像，阿姨还教我许多健太最喜欢的折纸。等妈妈回来时，我要折给妈妈看。

    3

    （裕一，你到底跑那里去了？）

    （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吧！）

    昨天下午裕一冲出车站之后就不知去向，将太赶紧到警察局拜托警察帮忙寻找，自己还在大街小巷中来回找寻，始终不见裕一的影子。

    将太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旅舍之后，一整个晚上都在旅舍等警察的通知，就这样，他焦虑不安地度过在宫古的第一个夜晚。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将太又到处去寻访。

    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股不安的感觉在将太的心中越来越扩大。

    （万一裕一发生了什么事……）

    将太用力甩甩头，想挥掉一直窜入脑海中的最糟状况。他看到手表上的指针正指着九点半。

    （啊！）

    第三场寿司大赛的题目还没有公布，据主办单位说是要等参赛者全体到齐之后才公布。将太拿起放在口袋的比赛时间表。

    （不好了！今天十点要公布题目，会场就在宫古的鱼市场，我得赶快过去才行。）

    （对了！港口那个方向我还没有去找过，说不定问问在市场的人，可以得到有关裕一的线索。）

    下定决心之后，将太拿起地图冲出旅舍，很快地穿过大街，朝港口的方向跑去。

    妈妈：

    叶子阿姨和爸爸一样都是寿司师傅。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女的寿司师傅，真是帅呆了！我把爸爸和将太哥哥的事告诉阿姨，阿姨很惊讶，接着就告诉我一些事情。这次阿姨专程从东京来这里，就是为了参加比赛，以后才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寿司师傅。我希望阿姨能够好好加油！

    将太到达宫古市场的时候，主办单位办的说明会已经开始了。在广大的市场一角，大约有二十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圈。

    「欢迎各位来到这里。我们笹寿司主办的寿司大赛，第三场比赛的主题是『熟寿司』。」

    听到主办单位宣布题目之后，人群中发出了轻微的喧嚷声。所谓熟寿司，是寿司师傅可以利用星鳗、墨鱼、章鱼、鲍鱼等材料，尽其所能的发挥自己的个性与创意，唯一的要求是材料必须先煮过。

    这是一门相当困难的技术，不但要注意材料的选择，在制作的过程中，更是要细心顾及许多其他因素。

    （到底要选择什么材料好呢？）

    将太以前曾经遇过许多类似星鳗这种柔软的材料，但是，他现在的对手是笹寿司引以为傲的四大天王之一，如果做出普通的寿司，绝对赢不了比赛。就在将太一边出神思考、一边踱步的时候……

    「你就是关口将太吗？」

    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他，将太惊讶地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就在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中，有一个女人对他投来锐利的眼神。

    「我只是想来自我介绍，不过，也可以算是宣战吧！我是笹寿司的四大天王之一『朱雀（注：朱雀，南方的星宿，是火神，代表动物是鸟。）叶子』。你真可怜，这次的比赛我赢定了。」

    （咦？这个人就是我这次比赛的对手？）

    对方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白晰的脸蛋十分漂亮，一头剪得短短的头发也很新潮。

    这个女人有着纤细的身材，却穿着很男性化的衬衫和长裤，她露出笑容、抬抬下颚，示意要将太跟着她走，将太只好尾随在她的身后。

    「听说你在盐釜和气仙沼的比赛中获胜，我想看看你的手艺究竟有多厉害。」

    将太和她来到紧邻市场的卸货区，这个时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叶子站在一家店的前面，指着摆在店头的盘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盘子上并排放了一堆和龙虾十分相似且肉身细长的海产。它的身体有细细的分节，体色是漂亮的紫色，平平的头上长了一对触角。

    「这个是虾蛄。」

    「没错！虾蛄和星鳗都是熟寿司的代表材料。我想只要试试你的眼光，大概就可以了解你的手艺如何了。现在，请你从这里面选出你认为最好的虾蛄吧！」

    这些都是已经煮过而且剥了壳的虾蛄。将太把脸凑过去，努力想找出最好的虾蛄。

    盘子上的虾蛄有两种，一种是剥了壳之后身体的外观紫得很漂亮，另外一种是身体周围有白色的粉状物，看起来不怎么美观。

    （看样子还是应该选漂亮一点的比较妥当。）

    将太在心中盘算一会儿，便拿起盘中体形最漂亮的一只虾蛄。

    「我认为这只最好吃。」

    叶子看了将太拿出的虾蛄一眼，笑了一下。

    「是吗？那么我选这个。」

    将太看到叶子手中指的那尾虾蛄，大感惊讶，因为叶子所选的虾蛄是身体周围沾满了白色的粉末那尾。

    「到底哪一个好吃呢？我们请评审来吃吃看吧！裕一，出来吧！」

    （咦？裕一？）

    听到叶子的呼唤，将太惊讶地四处张望。不久，从市场的角落慢慢走出一个人，他的的确确是裕一没错。

    「裕一！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裕一看到将太，吓得躲开将太惊讶的视线，逃到叶子的身后。然后，他慢慢探出头来，歉疚地望着将太。

    「裕一，对不起，昨天我没有听你的解释，就说我们不是朋友，所以……」

    「等一下！」

    突然叶子尖叫一声，制止将太的解释。

    「这孩子昨晚在我那里。裕一，你吃吃看这两只虾蛄，然后告诉哥哥，你觉得哪一只好吃，好吗？」

    在叶子的指引下，裕一伸手拿起盘子上的虾蛄。他先拿了将太选的虾蛄咬了一口，接者吃叶子小姐选的那尾。咀嚼一阵之后，裕一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尝味道。

    「怎么样，哪一只好吃？」

    裕一毫不犹豫地指着盘子，没想到手指对准的竟然是叶子选的虾蛄！

    「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如果你感到怀疑，就用自己的舌头去确定吧！」

    将太颤抖着手，拿起了两方的虾蛄。

    「……」

    味道的差别马上就分辨出来了。叶子所选的虾蛄，咬在嘴里，美味立即扩散开来，而将太选的虾蛄味道很青涩，根本说不上好吃。

    「为什么会这样？」

    「你看些白色粉状物，那是虾蛄的脂肪，吃在嘴里会散发出十足的香气，所以吃虾蛄就要选择这种沾满白色粉状的。你连这点都不知道，还想和我『朱雀叶子』竞争？你的胆子真大啊！」

    叶子的语调充满讥讽的意味，将太只能紧咬嘴唇，无法反驳。

    （我完全输了！）

    获得胜利的叶子不理会低着头认输的将太，牵起裕一的手，正打算悠然离去……

    「请等一下！」

    听到将太的声音，叶子慢慢的回过头来。

    「你想把裕一带到那里去？」

    将太的声音在颤抖。

    叶子看了一眼她手中牵的裕一，直接了当地说：

    「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不过……对了，只要裕一愿意，我以后就当裕一的妈妈。」

    听到叶子这句不知是开玩笑还真心的话，将太立即反驳说：

    「你怎么可以乱来？裕一他有自己的爸爸和妈妈。」

    「是吗？可是裕一被他的爸爸妈妈抛弃，剩下他孤苦伶仃地过苦日子。要是我，绝对不会把可爱的孩子丢掉！那……实在太过份了！」

    叶子激动地握紧双拳，眼中还泛出泪光。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得不分开的……」

    叶子自言自语地说着，随后又微微一笑，低下头看着好像很担心自己的裕一。等她再度抬起头来时，表情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漠。

    「请你别搞错，我和裕一只是偶然相偶，在这孩子还没告诉我你的事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裕一当作我们竞赛的王牌，请你先搞清楚。」

    「……」

    当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裕一站在叶子旁边，两眼直直地看着将太的脸。

    可是，将太无法从裕一的表情中猜出他内心的想法。

    「从刚才我试验你的眼光来看，你在盐釜和气仙沼获胜，完全是侥幸的。为了让你彻底服输，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这次的比赛中，我要用的材料是当季海产——长枪乌贼！」

    「乌贼！」

    「不过，我做的并不是普通的水煮乌贼，而是你从来没见过的最出色料理。现在离比赛还有两天，希望你能够做出能和我抗衡的料理。」

    说完这些话，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被她牵着走的裕一，却频频回过头，然而将太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慢慢离去。

    4

    妈妈：

    叶子阿姨的比赛对手是将太哥哥。我希望他们两个都获胜，所以不希望他们两个人互相较劲。

    阿姨又教了我几种折纸方法，阿姨说那是千羽鹤，只要折满一千只，然后对着鹤许愿，愿望就可以实现。我想许个愿望，希望能够见到爸爸妈妈。

    「对，就是那样折。好了，折好了！」

    叶子很开心地拍着手，裕一也很高兴地还以微笑。他的手上摆着一只折得有些皱皱的的纸鹤。

    「阿姨死去的儿子也很喜欢折千羽鹤。当时他在医院的床上许的愿望是：『希望自己的病能够快点好起来。』他很努力、很努力的折，可是……」

    叶子说到这儿，忍不住悲从中来，低声呜咽。

    裕一慌忙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背。叶子立即回转身抱住裕一的身体，脸颊贴着他的脸颊，换成开心的表情。

    「呵！对不起，阿姨是个大人，还这么爱哭。裕一，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只要你喜欢吃，阿姨都会煮给你吃。」

    裕一听了便打开笔记本，握住铅笔，迅速写了两个字——炒蛋。

    看到裕一展露出笑容，叶子的心中涌起无限的疼爱。

    「哦，原来裕一最喜欢吃炒蛋呀！好，那么等一下，阿姨到附近买东西，马上就回来。」

    叶子匆忙站起来，离开公寓房子。

    留在屋子里的裕一拿起色纸，重新开始折纸鹤。

    （我希望能够早一天见到爸爸和妈妈……我希望叶子阿姨和将太哥哥不要互相竞争。）

    就在这时候，房间的门发出了「喀」的一个小声音。

    （是阿姨吗？）

    裕一走近门边，从钥匙洞往外头走廊观看。霎那间，眼前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拉开，一只大手蒙住了裕一的鼻子和嘴巴。

    「……」

    裕一想大喊，却喊不声来，就这样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抱起，像风一样离开公寓，只剩下空无一人的房间，以及折了一半的千羽鹤掉落在门口。

    5

    将太坐在旅舍里，始终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当然，除了先前他被「朱雀叶子」用虾蛄测试，证明自己的眼光太差的打击之外，裕一不在身边的寂寞感，也使他难过得心神不宁。

    （裕一，对不起！我以为自己很了解你，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你。在车站的时候，即使大家都指责你，我也应该站在你那边才对！）

    每回将太想起裕一被叶子牵着走时所露出的悲伤眼神，胸口就感到一阵绞痛。

    至于比赛的事，将太也不知如何是好。一大早他就到市场来回逛着，想找出别出心裁的做法，可是就算他想破头，也想不出个办法来。

    （长枪乌贼……）

    长枪乌贼的肉比较薄，的确是从晚秋到冬天的这个时节最好的煮寿司材料。可是，叶子所说的「从没见过的寿司」，到底是什么呢？

    一般的煮乌贼，都是先用清水煮过之后，再用酱油和砂糖腌泡乌贼，切好之后再做成寿司。

    （可是……我认为像她那样出色的寿司师傅，绝对不会做出那么普通的寿司。想要赢她，我一定得多花点功夫才行！）

    将太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市场，朝着港口的方向走过去。

    早晨忙碌的卸货时间一过，宫古港口已经不见人影，只有岸边的渔船因海浪冲击而上下起伏，并且发出了规律而沉静的拍打声音。

    看到这样的景色，将太不禁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

    「你怎么了？心情这么糟啊？」

    听到这句毫不客气的话语，将太惊讶得回过头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藤吉！」

    那散乱的头发、锐利的眼光，和看起来很倔强的脸，将太再熟悉不过了，那就是将太在寿司比赛新人奖上，所面临的最强敌手——木下藤吉。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好令人感动的问候语哦！我还没忘记上次输给你的事情。为了听到你因为输给我而懊恼地喊叫，我可是每天都努力学习做好寿司呢！原本就是天才的我，再加上过人的努力，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寿司师傅的。」

    听着这一成不变的台词，过去的回忆一下子如排山倒海般宣泄出来。

    （是啊！想要磨练技巧而进修的人，不只我一个。我的对手们也都为了迎接下次的挑战而不断地磨练自己，可是我现在却软弱地坐在这儿叹息！这是优秀的寿司师傅应有的表现吗？）

    「我一来到这里，就听说关口将太从东京来参加笹寿司主办的寿司大赛，并且陷入苦战之中，所以我专程赶过来，想看看你哭泣的样子。」

    将太听了十分高兴。虽然这家伙老是说些气死人的话，其实他很了解自己。在藤吉这些刺人的言词中，将太感觉到自己即将萎缩的斗志又再度燃烧起来了。

    「喂，将太！如果你输给了一个实力不怎么样又没有名气的家伙，我可不会原谅你哟！只有我才能够打倒你，知道吗？如果知道，就别在这个地方唉声叹气，快点振作起来，好好为比赛努力吧！」

    说完了这些话，藤吉把他那大大的行李袋甩到背后，慢慢向前走。

    「藤吉！」

    听到将太呼唤他，藤吉回过头来。

    「谢谢你！」

    看到将太向自己道谢，藤吉感到有些害臊，为了隐藏他的不好意思，藤吉用鼻子哼着气，微微笑了起来。

    「嘿，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依赖人，我实在很担心，只好给你一点提示了。你把耳朶擦干净，仔细听好：『狐狸知道什么样的煮乌贼最好吃。』就这样了，将太，加油吧！」

    说完，藤吉头也不回地走了。

    将太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轻轻地复述：

    「狐狸知道什么样的煮乌贼最好吃。」

    6

    将太早上还坐立难安、不知如何是好，此刻仿佛作梦一般，涌起无比的斗志，像火在燃烧一般旺盛而炽烈。

    （我拥有许多很棒的朋友，同时也是最好的敌手。为了这些人，我要更努力才行。）

    （还有藤吉，因为你的提示，我解开了煮乌贼的迷惑！）

    这时候，将太在旅舍的厨房角落里，默默地和乌贼搏斗。

    「关口先生，有你的电话！」

    将太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厨房里待了多久，直到旅舍的主人在厨房门口叫将太去听电话，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待在厨房快一整天了。

    「谢谢，我马上过去。」

    将太急忙跑过去接电话，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狂妄的男声。

    「喂，你就是关口将太吗？我只说一次，你带来的小孩在我这里。这次的比赛，你可要放聪明点，知道吗？」

    「喂！等一下！你们是谁？你们想对裕一怎样？」

    将太弄清对方的意思后，不禁对着电话吼叫起来。电话中传来一阵饱含恶意的笑声之后，对方简短地回答：

    「嘿嘿嘿，那就看你怎么做了。再见！」

    电话咔嚓一声被挂断了。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声音，将太的脑中一片空白。

    （裕一……他被抓走了？这种事只有笹寿司才做得出来。我太大意了，我明明知道对方的手段多么卑鄙肮脏，结果还是中了她的计。）

    将太咬牙切齿地回想朱雀叶子冷漠的话语。

    ——我绝对不会把他当作竞蹇的王牌。

    「可恶！」

    一挂上电话，将太立刻脱下围裙，摘下白帽子，冲出厨房。

    （裕一，等等我！我马上去救你！）

    7

    一路上将太死命地冲，他那不要命的表情和卯起劲来的速度，吓得路人纷纷闪避。

    「笹寿司宫古—号店」就在车站前面大路的正中央。将太用力掀起店门口的布帘，直接冲了进去。

    「你是……」

    挡在他前面的是昨天带着裕一离去的叶子，她身上穿着工作服，露出一种满是疑惑的表情看着将太。

    将太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摇晃着叶子。

    「喂！裕一在哪里？裕一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等……等一下！我没办法呼吸呀！快……放手！」

    听到叶子喘不过气来的声音，将太这才回过神，像触电般放开握住对方衣领的手。

    叶子痛苦地咳嗽一阵之后，立刻转身怒目瞪视将太。

    「你怎么问我裕一在哪里？你不是已经把他带回去了吗？」

    「少推卸责任了！昨天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是啊，那时候他和我在一起。可是昨天晚上我只是出去买个东西，回来后他就不见了。」

    说到这里，叶子紧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双眼因慌张与害怕而张得老大。

    「那么……裕一是被我店里的人抓走的？」

    「一定是的！刚刚有人打电话给我，用裕一的生命威胁我在比赛的时候要放聪明点。」

    「可恶！多管闲事！那些家伙什么时候看到裕一了？啊，怎么办？万一那孩子发生意外，全都是我害的！都是我不好！」

    叶子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模样，的确不像在演戏。然后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摘下白帽，一边跑出料理店一边脱下工作服。

    「这是怎么回事？喂，你要去哪里呀？」

    「还用说吗？这次的事我会自己解决，我知道裕一被抓去哪里，而且我也不会原谅那些家伙胡作非为。我保证让那孩子平安回来，我……」

    这时叶子看到将太的表情，才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因为将太正用力地摇着头。

    「开什么玩笑！裕一是我最亲密的朋友，而且……叶子小姐，我也担心你呀！」

    叶子霎那间瞪大眼睛。不过，很快的她马上露出笑容，点点头。

    「你真是个好人，还会担心我。好吧，那么我们暂时休战，不过，等那孩子平安地救出来之后，正式比赛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我要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将太默默地点头，叶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跑出店面，将太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位于北方的宫古港街道上，夜幕正低垂着。

    8

    附近响起轮船的汽笛声。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成堆的货物排成一直线，后方是排得整整齐齐的仓库街建筑物。

    表面上这里是为笹寿司师傅设立的练习场所，实际上，这里是对其他商店从事强迫收买、妨碍营业等肮脏手段的地下工作站。这一栋水泥建筑物方形的二楼窗户，正是灯火通明。

    「将太，你听我说，如果你跟着我走进去，那些家伙一定会怀疑的，所以我自己一个人进去就好了，你先躲在旁边等裕一出来。当裕一出来后，你们千万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下来，一鼓作气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你怎么办呢？」

    「不要紧，我是店里面的代表选手，就算他们知道是我让裕一逃走的，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建筑物的入口在小巷子里。叶子小声地交待将太之后，便对他使个眼色。随后她吞了吞口水，丢下将太，很快地走进那栋建筑物里。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朱雀大姐。你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叶子从昏暗的楼下走上明亮的二楼，看见两个年轻男子坐在地板上玩纸牌。叶子曾经见过他们，他们逢人便吹嘘是来见习的寿司学徒，不过现在她终于知道原来他们是因为别的目的而被雇用的。

    「那个小孩子老不老实？」

    叶子尽可能的以轻松的语调询问，其中一个男人很无奈地指着房间的角落。

    「他很老实，被带到这里已经一天了，一句话也不说，不哭也不闹，就那样一直坐着。从来没见过那么乖的人质，所以我们没有绑住他。」

    叶子用眼睛扫了一下屋子的角落，在昏暗的墙边，裕一正屈膝坐着。他大概没想到叶子会来到这里，起初露出无法置信的愕然表情，接着看见她和男人们那么熟稔地谈话，马上又变得冶漠起来。

    （裕一，对不起！）

    叶子惭愧地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拿出千元大钞，在两个男人的眼前摇晃着，脸上装出亲切可掬的笑容。

    「对不起，为了我，可委屈你们了。你们一整天都待在这个地方，一定很无聊，我来跟你们换班。这个给你们，去喝喝酒轻松一下吧！」

    突然遇上这种好事，男人们不禁面面相觑。可是，唯利是图的人怎么会错失这个好机会呢？他们立刻抛开虚伪的客套，由老大收下叶子拿出的钱。

    「那就谢谢了。你能够来跟我们换班，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当然恭敬不如从命罗！那我们就去加点油、提提神吧！」

    等到这两个男人大踏步地走下去之后，叶子立刻走到裕一的身边。

    「裕一，对不起，都是我害你被抓来这里，你一定很害怕吧！有没有什么地方会痛？」

    叶子仔细的检查裕一的身体，知道他没有受伤之后，表情才松了下来。

    「将太哥哥在外面等你，你快点逃吧！快！」

    可是裕一动也不动。他咬着嘴唇，露出愤怒和悲伤的神色，猛盯着叶子的脸。

    「别慢吞吞的了，再拖下去，搞不好那两个人会回来呢！快跑下去！」

    叶子急得小声催促他，可是裕一还是站着不动。不管叶子怎么催促，他还是顽固地杵在原地。

    「快点走啊！快走！你也看到了，我不像你妈妈那样，不是个好女人！我和那些坏家伙一样，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带你回家，就是想把你当作人质！」

    叶子为了赶裕一走，不得已只好编些谎言，但是悲伤的她已经没有勇气看着裕一的脸，充满水气的眼睛很快地滴落串串泪珠。

    「趁我还没改变心意的时候，你快点走吧！不要再接近我，知道吗？」

    砰砰砰……裕一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听到他跑下楼梯的脚步声，还有楼下大门的开门声，叶子慢慢站起来。她走到窗户边，从窗缝中看到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阴暗的街道中拼命往前跑，不禁轻轻的说道：

    「再见了，裕一，祝你早日找到爸爸、妈妈，一家人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妈妈：

    叶子阿姨哭了。阿姨说她自己是坏人，可是我不觉得，因为将太哥哥说阿姨是个可怜的人。明天他们就要比赛了，我还是不希望将太哥哥和叶子阿姨互相竞赛。

    9

    清脆的海潮声中，伴随着锅中传出的食物香味，令人不禁食指大动，直咽口水。

    在小阳春暖的气候中，温绚的阳光照得人们全身暖洋洋，现在在这片洁净的玉砂利沙滩上，「宫古寿司大赛——熟寿司对抗赛」的高潮好戏即将开始了。

    沙滩上等距并排着白色木制的料理台。

    这次的比赛总共有九个人参赛，每个人都专注着自己手边的炉火，整个制作过程已经进入最后的组合阶段。

    星鳗、虾蛄、贝类……到处可见，参赛者挑选各式各样的材料，可是大多数观众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海神寿司代表关口将太和笹寿司四大天王—朱雀叶子两个人身上。

    「你们看，在盐釜和气仙沼中获得优胜的少年，以及笹寿司的女寿司师傅这两个人，最有希望获得优胜，他们都选乌贼作材料。」

    「是啊，现在这个季节正是鱼类盛产而且味道最鲜美的时候，肉身薄薄的长枪乌贼最适合用来作熟寿司了。两个人都选一样的材料，要比出高下，就得看他们怎么动脑筋了。」

    当锅子里的汤汁煮到几乎干了的时候，将太关上火，视线移到了身边的叶子那儿。

    比赛就是比赛，如同叶子前几天晚上所说的话，在决战场上，叶子没有和将太说过一句话，就连视线也没有投过来半秒钟，只是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事。

    （叶子，谢谢你，我也会努力应战的。）

    看到一旁的叶子眼神锐利地望着锅子里面的食物，将太在内心里轻轻地诉说。而站在观众最前排的裕一，也紧张万分地屏息观看比赛过程。

    「停止！」

    主持人穿着挂了比赛徽章的和服，一声令下，寿司师傅们迅速停下手边的工作，离开料理台。

    在静静的沙滩上，办事员匆忙收回寿司，他们的脚步声此时听起来既清楚又响亮。

    「现在请我们的评审委员上前试吃！」

    听到主持人这么一喊，五个评审委员都站起来，走到放在会场中央的圆桌前，按照顺序试吃摆在盘子上的寿司。

    「咦？这是什么？」

    其中一个评审突然发出惊讶声，其他四个人也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眼前的盘子。

    「这是寿司吗？」

    一个中年的女性评审歪着头问。

    这也难怪，因为叶子的盘子上只放着一只煮好的乌贼。乌贼须已经去除了，表面上涂了甜甜的米黄色汁液，寿司中最重要的配角白米饭在哪里呢？

    「这好像夜市里卖的烤乌贼嘛！」

    「普通的煮乌贼都是切成一片一片再做成寿司呀！」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性评审伸出手来，迅即止住其他评审们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先吃吃看吧！」

    他拿起切好的一块放入口中。

    「喔，好吃！这……这就好像『印笼诘』嘛！」

    「真的好好吃！原来白米饭是塞在煮好的乌贼当中，我从来没想过可以这么做吔！」

    在切好的乌贼身体中塞满了白米饭，甜美的乌贼香，混着柔软香Q的白米饭，这滋味员可说是人间绝配。

    「白米饭还不是随便做做的，你看，白米饭当中还混杂了煮过的海苔、葫芦干、香菇，难怪吃起来味道这么丰富。」

    在一旁看见评审委员们个个赞不绝口的表情，叶子开心地坐在休息区中微笑。

    （这就是现在称为梦幻的江户前绝技——煮乌贼的「印龙诘」。怎么样？将太，这次你赢不了我了吧？）

    可是当她偷偷地看着将太的脸时，却不见他有一丝一毫焦急的神色，相反的，当将太发觉叶子的视线后，回给她的眼神闪闪生辉，使得叶子不禁感到困惑不已。

    （难道这孩子有什么特别的法宝？）

    叶子屏息以待。就在下一瞬间，她听到评审委员中传出更大的惊叹声！

    「哎呀！这也是『印笼诘』。」

    叶子的眼睛仿佛焰火开花般霎时张得好大、好大，将太的盘子上放着的真的也是「印笼诘」！

    「咦！这个和刚才那个一样，也是『印笼诘』吗？」

    中年女性说完立即吃了一口，发出惊人的赞叹声，其他的评审也都在霎那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相信！香浓的乌贼味道在嘴巴里面立刻散开来，单单只是煮乌贼寿司，竟然可以生出这种天上才有的味道！」

    「味道的层次完全不一样吔！和这个一比，刚才以为是人间美味的『印笼诘』，马上变成生涩的滋味。」

    就这样，从评审们口中发出的赞美声一直不断，连在一旁观看的观众们也都忍不住叫嚣起来。

    「喂，评审委员！你们别只是赞美行不行？快点说给我们这些旁观者听吧！」

    「就是啊！就是啊！一样都是煮乌贼『印笼诘』，为什么味道会不一样？」

    但是评审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清水煮和炖煮究竟有什么差异？

    乍看之下，将太的寿司和叶子的寿司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而且，将太的寿司中的白米饭，并没有像叶子般加入海苔或香菇来增添滋味呀！

    看到评审委员们疑惑不解的样子，穿着徽章和服的主持人走了出来。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么就请关口先生亲自来告诉我们他做寿司的秘诀吧！」

    观众们立刻拍手叫好。

    将太有点不好意思地搔着头，从休息区中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秘密就在白米饭中，请大家再看一下白米饭中掺了什么东西。」

    在将太的提示下，评审们把脸凑近切好的乌贼肉中，穿西装的评审立刻发现到里面有东西而大叫起来。

    「原来是卵！因为和米饭混杂在一起，所以看不出来，这白米饭中还夹杂了乌贼的卵！」

    评审委员们面面相䝼，频频点头。

    「没错，这也是江户前寿司的绝技『印笼诘』喜田时的做法就如叶子小姐所做的一样，是添加葫芦干或香菇等材料。」

    「……」

    会场上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将太身上，只有裕一很担心地看着垂头丧气的叶子。

    「但是，今天我想试试更好的材料，那就是平常人不会想到要用的乌贼卵。我认为乌贼卵的味道应该最适合乌贼寿司，对于这个做法，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多大把握。」

    将太解说完毕，便向全场观众点头敬礼。观众们感动极了，立刻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各位，请肃静！现在我要宣布，宫古寿司大赛的『煮寿司对抗赛』，优胜者是盐釜地区海神寿司代表——关口将太！」

    主持人的音量并不亚于观众们的欢呼声，但是，没有半个人认真去听主持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叶子小姐！请等一下！」

    听到背后的呼唤声，叶子停住脚步，头也不回，直接开口说了：

    「有什么事？你和我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瓜葛了。」

    「是这样的，我想谢谢你那天晚上对我的教导，那时候真是谢谢你了。」

    叶子没有看到将太对她深深的一鞠躬，却自嘲似地笑了起来。

    「哼！现在说这些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老实说，你真是个厉害的孩子，你是怎么想到『印笼诘』的？」

    「其实那不是我想出来的。有个朋友不放心我这次的比赛，特地前来看我，这位朋友是我在东京比赛时遇到的敌手，就是那家伙告诉我：『煮乌贼寿司要问狐狸。』这个提示让我想起稻荷寿司。」

    叶子终于了解了。

    （原来是稻荷寿司，他才会想到用煮乌贼包住白米饭。）

    「我好羡慕你。你有那么好的朋友，而我却一直是孤单一个人，根本没有人会在意我。」

    叶子看着脚下的沙地上，一只小小的螃蟹从她的脚边横着走过去。

    「我死去的父亲是个寿司师傅，所以我也想接触寿司，想成为日本第一的寿司师傅。可是，我太小看这个世界了。」

    「……」

    「一个女人想要当寿司师傅？这种事在以前是没有人会接受的，但是我想磨练自己，却没有一家店愿意雇用我。最后，我好不容易进入了一家店，却被师兄强暴，生了一个男孩子，名叫健太……」

    生下孩子后，叶子马上被师兄抛弃，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四处求援，每天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连孩子都跟着受苦。

    然而，一股坚决不移的意志萦绕在她脑海中，她不想输，她要掌握这个世界，要所有男人都对她刮目相看。长久以来，就只有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走下去。

    「我把健太托给别人带，咬起牙根拼命的磨练自己，我废寝忘食努力工作，一切都是为了出人头地。可是，就在我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健太却死了……」

    将太听她游说自己的悲惨人生，却苦于无法用最贴切的言语安慰她。一边的裕一也抬起头，看着叶子因悲伤而不住抖动的肩膀。

    「遭遇这个打击后，我什么事都没办法做……就在我痛苦难当的时候，被现在这家店收留了，他们说要让我成为四大天王。笑死人了！凭我现在这个成绩，也配称四大天王吗？」

    叶子笑了，但却是掺着悲伤的眼泪苦笑。

    「这一切全都完了！我输了比赛，又背叛店里，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不过，这么一来我的心理压力卸下了，整个人感到清爽许多，因为在最后能够遇见像你这样出色的对手，我输得心服口服。」

    叶子耸耸肩，抬起脚步正要离去，但是霎那间有一只小小的手拉住她的手。

    「裕一！」

    裕一激动地摇头。叶子打开掌心，却见到她手上静悄悄的躺着一样东西。

    「这是……」

    那是一只用色纸折出来的纸鹤，也是死去的健太最喜欢折的纸鹤。

    裕一大概折坏了好几次吧，满是皱折的小小翅膀上，现在仿佛要展翅高飞一般。

    「这个……这个是要送给我的吗？」

    叶子的声音呜咽着，她感动得一把抱住站在眼前的裕一。

    （妈妈，请剔放弃当个寿司师傅！）

    叶子听到裕一喑哑不成声的叫喊，直觉那是在天国的健太对她说的话。

    「嗯，好的……」

    看着他们脸颊贴着脸颊，将太的眼睛也泛出了泪光。

    耳边传来一阵阵潮水拍打岸边的声音，似乎在通知人们漫长的冬天即将来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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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龙之章 八尺之战 鱼翅专家·裕一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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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谢谢你的照顾，能够和像你这样手艺出色的人竞争，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磨练。其实，我应该跟你当面说再见，可是，偏偏我很爱哭，我怕见了面又会伤心落泪，只好借这封信和你道别，还请你原谅。

    我已经下定决心继续从事寿司工作，此刻正踏上边做边学的旅途，只为了不让自己的技术退步，甚至更进一步激励自己做得更好。我想，我能够下这样的决心，全是受到你和裕一的鼓励，以及我对健太的思念，你们的温情支撵着我勇敢地走下去。

    提到裕一，我曾经听过有关他的父亲良三先生的一些消息。在你们即将前去的八户那儿，我有一些寿司同事在那儿工作。他们会经提起见过很像良三先生的人。

    我没有见过良三先生，不过认识良三先生的那些流浪寿司师傅们都说：「我见到的那个人绝对是海神寿司的第二代当家。」

    不过，他们是在大约半年前的时候看过他，地点在港口附近，事隔那么久，不知良三先生是否还在八户。

    我知道这个线索如同云雾般虚无飘渺，但是，我认为只要对你们有帮助，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消息，都可能派上用场。

    你在八户的比赛将会遇到四大天王中的最后一位——「青龙」（注：青龙，东方的星宿，木神，代表动物是龙。），我很想告诉你一些有关他的消息，只不过我除了知道他是这次笹寿司寻找的寿司师傅中最有实力的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讯息了。

    我相信你要过关绝对没问题！身为你的对手之一，我能说的祝福话也只有这些了。期待以后能够再见面……就此停笔，再见！

    此致

    关口将太先生

    叶子笔

    附：请替我问候裕一，告诉他，阿姨会替他祈祷，祝他早日见到爸爸、妈妈。

    将太把看过的信纸放回信封，从椅子上站起来。今天早上他和裕一就要离开宫古，没想到一大早在旅舍里就收到一封信，更没想到这封信竟然是「朱雀叶子」寄来的。

    （叶子……）

    将太突然想起叶子那张对任何事都认真专注的侧脸。仔细想想，其实来到陆奥地区之后，一连发生许多值得回忆的事情。其中以遇到原本是敌对的笹寿司四大天王——猪八、清吉和叶子，最让他感到收获丰硕，因为将太从与他们竞争之中学到待人处事的道理。

    （对了！说不定这就是凤寿司师傅所说的「修炼」的意义之一。在陌生的环境里，我不但认识了新的寿司材料，更遇见许多出色的好对手，这些对我都是自我的磨练。）

    「好，裕一，我们走吧！说不定你的父亲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呢！」

    （啊！）

    突然间，这个北方的城市开始下起了风花（注：风花，指在晴朗的天气中飘起夹着风的雪花。）。

    2

    从宫古搭普通车，大约经过两个小时便到达八户市，将太他们在陆奥凑车站下车，此地离八户市不远。

    八户市位于下北半岛的尾端，也就是马渊川的入海口。在江户时代，这里是南部藩二十万石的城池，市况相当的繁荣，尤其以在旧陆奥国首屈一指的八户港最为热闹，从现在仍保留下来的遗迹，还依稀可见当时的繁盛光景。

    这里的近海鱼类不只产量繁多，连种类也非常丰富。事实上，在离港口不远的芜岛那儿，有数不尽的黑尾鸥来此觅食，这里正是它们的一大繁殖地。市区里以「鲛」为名的地方相当多，也看得出她是个曾经有过辉煌历史的港都。

    「请问，大约半个月前你有没有看过这个人？」

    初抵八户的下午，天色还很亮，可是在这个风花飞舞的初冬时节，寒风刮得人皮肤阵阵刺痛。

    将太拿着裕一贴身携带的良三的照片，在车站前面的露天小市场上，一个摊位接一个摊位地寻访。走着走着，两颊和指尖已经冻得几乎失去感觉。

    「这个嘛……我觉得好像看过，可是也没办法确定。」

    今年三十八岁的良三身强力壮，从照片上可看出他的身体十分结实。他站在料理台的后面，白帽底下露出一张英俊的笑脸。

    （如果叶子信里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市场上的人应该会记得良三的。）

    将太这么确定，可是碰到的人给他们的回答却都事与愿违。裕一很紧张地抬头看着回话的人，他的脸颊也被寒风刮得红通通的。

    （明天早上再来问好了。）

    就在将太正打算放弃询问，准备离开车站前的那条路的时候，与他们擦身而过的老婆婆看了一眼将太手上的照片，立刻发出奇怪的叫声。

    「哎呀！这个人不就是鱼翅专家吗？」

    将太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到老婆婆站在一家干货店前面，身边的老爷爷正不住地点头。

    「是啊！这张照片看起来比较胖，不过应该没错，他就是鱼翅专家。」

    「真的？你们真的认识这个人？他现在在哪里呢？请快点告诉我们！我们为了找这个人——他是这个孩子的父亲，才从遥远的盐釜来到这里！」

    由于将太太激动了，一下子紧紧靠近老爷爷的身体。

    看到将太这种急迫逼人的气势，老爷爷和老婆婆忍不住面面相䝼，互问一句：

    「应该不会错吧！」

    「太好了！裕一，你终于可以见到爸爸了！」

    将太紧紧地把裕一抱起来，裕一开心极了，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看到裕一这样的笑容，刚才那种寒风刺骨的难受感，老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3

    将太和裕一离开车站前的柏油路，依照老爷爷和老婆婆的指引，在杂货店的转角处左转。

    离市中心大约三公里远的地方，这一带自古以来就被称做「鲛」，目前还残留一些渔家建筑。或许是为了抵挡从海面上吹来的强劲海风的侵袭，许多低矮的房子前面都摆了大石头。

    将太带着裕一穿过房子之间的小巷子，不久就来到海边。

    （他们说的应该就在这附近……）

    渔港的天色已接近黄昏，将太想要问路，却见不到半个人影。他继续依照刚才在车站前遇见的老爷爷所说的话，一家一家地寻找。

    半路上将太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裕一，裕一大概走得很累，脚步越来越沉重。

    「裕一，加油！很快就能看到爸爸了！」

    受到将太的鼓舞，裕一再度充满活力，频频地点头，他小跑步走上前，握住将太的手。

    裕一的小手冰冷得让将太大为惊讶，不禁蹲下身体用双手摩擦裕一那冷冰冰的小手。

    （可是……）

    （良三先生如果在这个地方，那他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呢？听老婆婆说，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三个月前曾经来过市场，买了不少高价的鱼翅。）

    「……」

    这时，就在他们走的斜坡上方，有个人影慢慢地走下来。

    （咦？）

    即使是隔得远远的，将太也看得出他那直挺的鼻梁下有张紧闭的嘴，流露出寿司师傅特有的坚强意志。

    （啊！来人和照片上那个人非常像！没错，他就是良三先生。）

    当将太正在这么想时，裕一已经一马当先往前冲过去。他想要飞奔过去，投入半年来朝思暮想的父亲怀抱中。

    然而，眼前并没有上演一场将太原先预期的「令人感动的父子重逢」剧隋。

    当良三看到拼命朝自己跑来的人小小身影时，微微一怔，而后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处。他没有弯下腰去抱起死劲地揪住自己的孩子，只是怔怔地往下看，然后说：

    「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听到他那冰冷的口气，将太感到大为惊愕。对于一个被离家出走的父亲抛弃，因而千里迢迢来到八户，拼命找寻父亲的儿子来说，初次相逢，听到的竟是这一句冰冷的话，这真是多么残酷的打击呀！

    「……」

    父亲没有激动地拥抱自己，也没有用他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脸颊，甚至连一点点关怀的话语也没说，只是冷冷地质问自己为来到此地。这个反应让裕一大为吃惊，他紧紧抱住父亲的腰，呆呆地抬头看着父亲。

    「快点回去吧！回到你妈妈的身边，回到盐釜去。」

    良三说话的语气，仿佛只想尽快把自己的孩子打发掉。

    裕一拼命地摇头，并且紧紧抱住父亲，再也不肯离去。

    （不要！不要！爸爸，我再也不要孤单一个人了！）

    但是，良三看到裕一对他投来依恋的眼神，依然无动于衷，接下来说的话更加刺耳。

    「回去！我已经不是你的父亲了。」

    裕一一听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眷恋正慢慢地消退。下一瞬间，眼泪如同决堤的海水般泛流出来，他转身拼命地往前跑。

    良三依旧面无表情地目送裕一哭着离去。

    「为什么你不把裕一抱起来呢？裕一因为想见你们夫妻，所以才鼓起勇气从盐釜来到这里。而你……你却一个理由也没说就叫他回去！真是太过分了！」

    见到裕一哭着跑开，将太原本追上去，半途中他转过身来，愤怒地斥责良三，而良三仍然是用冰冷的眼神迎接将太怒火中烧的视线。

    过了一阵子，良三终于转移视线，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请等一下！裕一……因为遭逢妈妈离家和被你抛弃的打击，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听到将太这么说，良三霎时停下脚步。可是，他始终没有回过头来，只是低声地说：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没办法。」

    轻轻抛下这句话之后，良三再继续往前走。

    夕阳下，黑尾鸥在天空中徘徊中，良三逐渐远去的身影变得好小好小。喧嚣的海鸟叫声唤醒了失神的将太，他提起脚步向前奔去寻找裕一。

    4

    港口的热闹气氛是从一早的晨市开始的。从车站前面那条路一直到港口的路上，沿途罗列了露天鱼店以及水果店。

    在这里逛街购物的人不仅是当地人，更有不少前来此处游玩的观光客，因此，到处都可以听见充满朝气的南部腔在讨价还价。

    在这晴朗的早晨，依然可以感觉到初冬的寒意。

    将太对着手掌呵气，想要温暖双手，蒙蒙的白雾在他眼前逐渐散开。他站在可以看见老婆婆的干货店前面的路上，仔细搜寻良三的身影。

    （他竟然用那么冷漠的态度对待千里迢迢前来寻父的裕一！真是不可思议！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被父亲拒绝后，裕一一定很难过吧！）

    昨天晚上回到旅舍后，裕一一直闷闷不乐，虽然他仍然听话地吃饭，但很明显的根本没有吃下多少东西。

    （为了裕一，我必须再与良三谈谈，非弄清他的想法不可。）

    昨晚裕一太过悲伤了，就算上了床，也还是不停地哭，整个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将太留下一直牛睡牛醒的裕一，自己跑到市场来找良三。

    （……）

    老婆婆挥手了！这是将太与她约好的暗号。

    将太梭巡了周围一下，看到表情僵硬的良三走在人群中。然而，将太昨天没注意到的一点是，在阳光下，良三的脸看起来好憔悴。

    （咦？）

    良三的脸部线条就像刚切割的锐角般，尖锐又冷漠，他把视线望向宇宙中的一点……如同以前的武士般，良三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震得将太的身体在瞬间抖动了一下。

    （我不可以被良三的气势吓住！）

    将太用双手掌心拍打自己的脸颊，让头脑清醒些，接着他以很快的速度躲躲闪闪地靠近良三。

    将太跟着良三离开市场，来到人群稀少的地方之后，立刻出声叫住他。

    「良三先生，请等一下！」

    良三停下脚步，慢慢的回过头来。再度看到那张冷峻的脸，不禁使将太联想到武士的脸，身体不由得又打了个小小的冷颤。

    由于当地的渔民们一大早就出海捕鱼，早晨的港口内已经不见渔船的影子。朝阳照射在水面上，反射到良三的脸上，那闪烁不定的光辉，有如良三的心思般，让人无法猜透。将太鼓起勇气对良三说，．

    「请告诉我，你昨天为为什么那么做？」

    就算见到将太严厉的逼视眼神，良三还是不为所动。

    「我说过了，我已经不是那孩子的父亲。」

    「裕一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可以推翻这个无法抹灭的事实？」

    「不只是那孩子，连我的父母兄弟及所有家人，现在对我来说都只是包袱。」

    说完这些话，良三冶哼一声。将太在脑中衡量他这句话的意义，再度开口说：

    「你为什么要离开家里呢？你和千鹤小姐——裕一的妈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这句话，良三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将太，眼中透着异样的光芒。

    「就算你知道我家的事又怎样？这件事和你这个陌生人完全无关！」

    「不，我不是陌生人。离开盐釜的这一个月，我和裕一两个人就像亲兄弟一样，一路互相扶持的来到这里，所以……」

    「啪！啪！啪！」

    突然将太的背后传来一阵轻蔑的拍手声，打断将太和良三的谈话。

    「太感人了，关口将太，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令人讨厌，老是装成一副好孩子的模样。」

    「你是……」

    将太转过身去，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张大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在他们的身后已经站了好几个男人。而在这些恶形恶状的男人之中，露出狰狞笑容的，是将太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笹寿司老板的独生子——笹木刚志。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哼！关口将太，还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们店里打算在东北开设分店，这个计划影响到我们笹寿司将来的发展性。为了打响店里的知名度，我们在盐釜、气仙沼、宫古都主办寿司比赛，可是店里的四大天王一个一个都被击溃了……」

    「……」

    「我听说优胜者是个从东京来的奇怪小伙子，便称作调查一下，想不到竟然发现那个人就是你——关口将太。这次为了打击你，完成我们笹寿司称霸东北的计划，我特别以我父亲代理人的身份从小樽来到这里。」

    笹木刚志带着憎恨的表情看着将太。在小樽的时候，他曾经和将太是国中同学，由于彼此家里的生意有竞争，他老早就把将太当作敌人般对待。

    将太听了咬牙切齿地瞪着笹木刚志，然而笹木刚志却回给将太一个诡异的笑容。在他那冰冷的白眼底下所射出的残忍光芒，使将太心中萌生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安感受。

    「不过，关口将太，你可别误会，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找你，我要找的人是站在这里的『青龙——良三』先生。」

    「啊！」

    将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青龙——良三？难道说四大天王中最后一位——青龙，也就是在这个港都要与我竞争的对手，竟然是良三先生？）

    「嘿嘿嘿，关口将太，你一定感到很惊讶吧！没错，笹寿司四大天王中最强的『青龙』，就是你带着到处乱跑的那个小鬼的父亲，海神寿司第二代当家——良三先生。怎么样？命运实在很有趣吧！嘿嘿嘿！」

    怎么会是他？将太和裕一一路上不断的寻找，最后终于见到面的父亲——良三先生，竟然是四大天王！

    良三笑笑地开口，对回过头来茫然若失看着自己的将太说：

    「原来你就是关口将太呀！我原先也不知道，看样子，我真的必须要和你一决雌雄了。」

    「……」

    「我应该感谢你，从盐釜到这里一直保护着裕一。不过，感谢归感谢，比赛归比赛。现在的我看到你，只觉得是面对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敌手，正摩擦掌地等待一展身手。这次的比赛，你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幸运了，希望你能够有充分的准备。」

    说完这些话，良三转头就走了。笹木刚志和他的手下们慌忙跟上前去。静静的海港里，只留下将太一个人呆立在原处，目送他们离开。

    5

    在八户举行的寿司比赛，主题是「三关定胜负」。

    将太再度拿起从刚刚到现在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决赛邀请函。

    将太叹口气，转头看着坐在房间角落的裕一。裕一今天相当沉静，将太看着他闷闷不乐的脸庞，心中苦恼不已。

    （对裕一来说，这实在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不行，我绝对不能把这次比赛的对手就是裕一的爸爸这件事说出来。）

    将太回想起今天早上与良三交谈的内容，心情变得很复杂。为了改变心情，他只好把意识集中在这次的比赛上面。

    （三关定胜负？）

    真不愧是整个比赛的最后一场，决赛的主题非常深奥。以三种不同的寿司来定胜负，不但要顾及每一个寿司的材料选择和技术，寿司出场的顺序和品尝的前后的关连性也很重要。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二个寿司。

    三个寿司组合起来，可以有各种不同的排列顺序，但是，首先第一个寿司必须让评审委员的味觉觉醒，第二个寿司是胜负的关键，而第三个寿司则是整个料理的结束，这是传统的作法。当然，胜负的关键——第二个寿司，应该是左右整体胜负的重点。

    （青龙会怎么做呢？良三先生他打算怎么做？）

    霎那间，将太想起了干货店老婆婆所说的话。

    （难道良三先生想做鱼翅寿司？）

    鱼翅是将鲨鱼的背鳍、胸鳍、尾鳍等切下后再加工的名贵海产，也是陆奥的名产。它的加工方法，是把连着皮的鱼翅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花相当长的时间，再三把鱼翅煮得软软的，最后去掉鱼皮、鱼骨，再去掉鱼腥味，只剩下纤维部份。

    鱼翅有很多种煮法，中国菜中专做帝王饮食的「御膳房」，是将鱼翅用清水熬煮，直到变成一团有黏性的汤，那独特的味道至今仍广为流传。

    （可是……）

    鱼翅本身没有味道，如果处理得不好，就会黏成一团，要做成寿司更是难上加难。

    在新人大赛时，将太和他的敌手清水哲也两个人，也曾向鱼翅寿司挑战，因此，将太对鱼翅寿司有相当的了解。

    （可是，如果对手是良三先生的话……也许良三先生能够做出很出色的鱼翅寿司。）

    霎那间，将太的脑子又浮现良三那张如同武士般严峻的面容。

    铃铃铃铃！

    电话声猛然响起，把将太吓得跳起来。他伸手拿起放在地板上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旅舍主人的声音，旅舍主人告诉将太有他的外线电话。

    电话转过来后，将太听到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

    「你是关口先生吗？我是良三先生的代理人。良三先生想和你谈谈有关裕一的事情。」

    「良三先生想谈裕一的事情？」

    将太压低了声音，斜眼往裕一的方向看去，只见裕一很不安地回望着他。

    「现在能不能马上到早上见过面的地方来呢？良三先生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请关口先生一个人过来。」

    「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筒，将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究竟良三有什么话要单独对我说呢？为什么不能带裕一一起去？）

    （为了裕一，再大的困难都得面对。）

    将太站起来，穿上鞋子，这时柱子上的时钟指着晚上八点。

    「我出去一下，也许会晚一点回来，你先睡吧。」

    裕一站起来，表示他也要跟着去。将太不同意，留下裕一一个人，独自离开房间。

    （这么晚了，良三先生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呢？）

    将太心中充满了疑问，可是只要和裕一有关的事情，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向前奔去。将太再次深呼吸一下，一口气冲下旅舍的楼梯。

    6

    车站前面的这条路，和早上的热闹喧嚣相比，此刻简直宁静得可怕。

    在这寒风刺骨的夜晚，昏暗的街灯下，只见将太一个人脚步匆忙地来到海港边。

    （我一定要想办法说服良三先生，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抱一抱裕一。）

    现在将太整个脑子里只想着这件事。

    「良三先生！是我，关口将太！我来了！」

    黑暗的港口卸货区中没有半个人影，只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啪啪声。将太在阴暗之中呼叫良三。

    这个时候，不知从何处伸出了一只强壮的胳臂，以强劲的气力抓住将太的手臂，把他扭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好痛！」

    额头被强力撞击在地面上，将太忍不住痛得叫出声来，鼻子里面流出温暖的液体，将太直觉自己流鼻血了。

    「嘿嘿，关口将太，你真好骗啊！」

    又是那阵轻蔑的声音。突然眼前冒出一道刺眼的灯光，将太在手电筒灯光下眯起眼睛看过去，却见笹木刚志站在那里邪恶地笑着。

    「良……良三先生呢？」

    将太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他强压住心中的疑惑与身体上的痛楚，弯曲着身体问道。

    看到将太疼得话都说不清，笹木刚志乐极了，大声笑了起来，整个身体抖动不止。

    「你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是这么笨。青龙根本不会来，刚才那通电话是冒名代打的。」

    「可恶！」

    听到自己被欺骗，将太愤怒、懊悔得咬牙切齿，不禁怒骂起来。但是他的身体被两个大男人压在地上，根本无法动弹。

    「不管你有多么担心那个小鬼，青龙的脑子里只有寿司，就算是家人或儿子来找他，一样不放在眼里，这大概就是大家所说的被『寿司魔』附身吧！我相信你一定看过他那可怕的表情了。」

    「……」

    「不过他的技巧真的是厉害得没话说。尤其是青龙花了许多心血研究出来的『鱼翅寿司』，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的顶级寿司呢！」

    良三先生果然已经完成出色的鱼翅寿司！他利用「御膳房」的技巧做成绝世的「鱼翅寿司」！

    获知良三凭着自己过人的技术和智慧做出鱼翅寿司，将太的心底窜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战栗。

    「如果对手是普通人，这次的比赛我根本就不会担心，可是事情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你搞的鬼。我想了又想，终于决定利用这种方法叫你出来了。」

    说完这些话，笹木刚志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眼中射出凶暴的光芒，在他的暗示下，将太身边的男人开始行动。

    「唔……」

    其中一个拉起将太，把毛巾硬塞他口中。接着将太看见另一个男人手上拿着铁棒，他想大声求救，却叫不出声来。

    「放心，我不会把你打死，只要你乖乖的，马上就会结束。」

    说完，那男人高举手中的铁棒，犹如划过空气般，「咻」一声落了下来！

    「噗！」

    一个钝钝的、沉重的声音响起——突然间，将太的身体感受到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疼痛。

    「唔……啊！」

    将太左边的肩膀仿佛被人硬生生扯下来一般，刺入骨髓的麻痹与疼痛使他扭曲身体挣扎着。

    「别说我不够朋友哟！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饶过你的右手。怎么样，这么一来你就不能参加比赛了吧！」

    笹木刚志嗤之以鼻的笑着说。

    将太口中的毛巾随即被人拿掉，他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过了一会儿，将太抬起头，狠狠地瞪了笹木一眼，说道：

    「就算你耍这种阴狠的手段也没有用，我仍然会坚持到最后，绝对会与你战斗下去！」

    「混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我就让你永远没办法跟我作对！」

    笹木刚志气得完全失去控制，正当将太觉悟地闭上眼睛，准备再度承受锥心刺骨的一击时，霎那间……

    「喂，等一等！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在这里做什么？」

    黑暗中传来一阵令人震憾的声音，拿着铁棒的男子立即停住手上的动泎。

    「这……青龙先生，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将太睁开眼睛一看，只见站在逆光之中的正是良三。他露出有如老鹰等猛禽类的锐利眼神，使在场的笹木刚志与手下的男人们嚣张的气焰顿时消失无踪。

    「那正是我要问的话！这么晚了，我看到你们这群恶形恶状的人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就跟来看看了。」

    「……」

    「你们给我好好的听着，我正为了这次的比赛能够遇到一个好对手而跃跃欲试，你们要是阻挠我体验这种乐趣，就算是雇主，我也不会宽容！」

    良三用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下最后通牒，同时怒目环顾四周。但是下一秒钟，『砰』的一声，良三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只见他的指缝间流出一条像线般的血丝……

    「啊，你这小鬼！」

    丢石头的人是裕一！他担心将太，所以一路尾随过来。

    裕一把握在手上的小石头一个个丢出来，一下子就把围在将太身边的人打得后退好几步。

    「裕……裕一……危险，别过来！」

    但是裕一拼命丢石头，他要保护倒在地上的将太，眼神中带着熊熊的怒火，瞪着笹木刚志、男人们和他的父亲良三。

    「裕一！」

    （可恶！居然伤害将太哥哥！你、你……你不是我爸爸！）

    裕一张大嘴巴无声地喊着，两颊流出大滴的眼泪。生气、悲伤、难受的心情，一古脑儿地涌上裕一小小的胸口。

    「你这个小鬼！我要教你知道看不起大人的后果是什么！」

    大概是被裕一丢出的石头打中了，拿铁棒的男子眼角流着血，冲到裕一的前面。

    「等一下！」

    良三立即大声阻止那个男人，然而就在他出声的同时，不知从何处发出一阵女人的尖叫声：

    「杀人了！快来人啊！杀人了！」

    「啊，糟糕！有人来了！快闪！」

    女人的声音划破黑夜的寂静，笹木刚志和他的手下们立刻慌张地没入黑暗之中，而良三也在自己孩子的怒视之下，迅速逃离现场。

    （还好，一切都没事了……）

    已经痛彻心扉的将太，得知裕一平安无事之后，忽然间失去了意识。

    7

    （是谁在叫我？好令人怀念、好温柔的声音呀！咦？对了，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你在哪里呀？妈妈！」

    将太的眼前布满没有边际的茫茫白雾，他拼命移动双脚，想往声音的来处前进，然而，双脚如同铅块一般沉重，身体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可恶！为什么我不能走呢？我马上就过去，妈妈……妈妈、妈妈！」

    霎那间，将太从梦中惊醒，触目所及的是高高的白色天花板，还有从上面投射下来的蓝白色日光灯的灯光，梦中的妈妈在枕边不断地叫他：

    「将太……将太，将太……」

    只要稍微挪动一下身体，一阵刺骨的疼痛就窜入心扉，将太不知不觉地呻吟起来。

    「唔……」

    「啊，不要乱动！你必须乖乖躺着，因为你的左锁骨骨折了。」

    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贯入鼻中，忽然间，将太注意到自己的头上包着绷带，左手从层膀到手肘也被绷带固定住。将太终于发现自己身在医院的病床上。

    「不过，真的好险呀！还好你没有生命危险。我赶到的时候，你满脸都是鲜血，我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病床旁边出现一张女人的脸——

    （咦？这个人是……）

    或许是因为麻醉药的作用吧，将太的脑中还是一片迷蒙，只觉得这个女人似会相识，却始终想不起来她是谁。

    她有一张白皙的脸庞，黑色的直发柔软地垂在肩膀上，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细长的眼睛与小巧的鼻梁，给人一种气质优雅的印象。

    （嗯……对了！在照片上！就是裕一一直贴身携带的照片上！这么说，这个人是……）

    就在这时候，裕一突然出现在这个女人的身边。他担心地看着将太，稚嫩的脸庞和他身边的女人的脸型简直一模一样。

    「啊！你是……你是裕一的母亲？」

    惊讶之余，将太想直起身来，可是刺骨的疼痛再度袭来，将太不禁痛得皱起眉头。裕一的母亲慌忙抱住他的身体，同时露出温柔的微笑，用力地点头。

    「是的，将太，谢谢你照顾裕一。」

    在她身边的裕一也松了一口气，微微地笑了。

    （能够见到母亲，裕一一定很高兴吧！）

    见到裕一露出稚气的笑容，将太实在太高兴了。

    闪亮的朝阳透过病房的窗帘照射进来，让人心中生出一股暖暖的朝气。

    由于千鹤的通报，昨晚十点左右，将太被送到这间私人医院，医生立刻替将太动手术。

    根据医生的诊断，将太左锁骨骨折，必须要四个礼拜的时间才能够痊愈，而且因为麻醉剂的关系，从昨夜到现在为止，他一直是熟睡着，当然不知道先前发生的事情。

    「咦？」

    看到将太露出疑惑的表情，千鹤思索着该用什么样的语句来诉说过去的经历。

    「我的父亲，也就是海神寿司的老板，拥有『陆奥名人』这个显赫的头衔，他是个很严格的人，凡事都要求十全十美。」

    「……」

    「因此，他手下的徒弟们个个都精通手艺，其中最出色的就是良三。后来父亲决定让良三继承海神寿司，作第二代老板，理所当然的，也必须和他唯一的女儿结婚。」

    裕一坐在千鹤的身边，交互看着母亲与将太的脸，脸上现出奇妙的表情。

    「我们结婚后第二年就生下这孩子，一家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然而，幸福的日子只维持到第三年的春天，也就是我父亲去世那年。」

    将太沉默地听着。良三与千鹤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死后，继承店面的良三比任何人都努力工作。他说：『我不能因为第一代老板死了，就让原本的味道变得不像样了。』就这样，他每天废寝忘食地钻研寿司的技巧。」

    「……」

    「可是不管良三怎么努力，人们的评判仍是严厉的。有人说第二代老板的味道远远不如第一代老板，海神寿司的招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是身为老板的女儿和妻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实他们两个人的手艺根本没有多大的差别。」

    这就是「名人」与「名店」所衍生的束缚。可是，就因为这是社会上的传统观念，不可能在一日一夜改变过来，使得良三越来越痛苦难堪……

    「两个月、三个月、半年过去了，客人渐渐的减少，最后连良三也变了，他闷闷不乐的时候越来越多，也很少到店里去，可是，他经常一整个晚上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材料前面，他总是说：『我是我，第一代是第一代，为什么要把我们两个拿来互相比较呢？我一定要创造出第一代没有想过而且专属于我自己的寿司！』」

    千鹤说到这边就停住了，稍微的犹豫之后，她又再度开口。

    「看到良三有这样的想法，我开始痛恨自己是『第一代老板的女儿』。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啊，如果他没有和我结婚，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

    「如果没有我，他就能够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是逃避现实的借口罢了。可是当时的我夹在自己的丈夫与父亲之间，实在忍受不了那样痛苦的日子。」

    千鹤哭了，低哑的声音和难耐的哽咽，让人不禁也跟着鼻酸起来，她握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

    「这就是我在十个月前逃离家里的理由。我毫无目的地走，只想马上到遥远的地方去。」

    将太似乎颇能了解千鹤的心情。当初将太的母亲春子在小樽开店，看到丈夫因为顾客减少而烦恼，自己也是心痛得不得了。

    「可是，我想我还是错了。我离开家之后，良三只好逼迫自己站在料理台前，独自一个人承受巨大、无情的压力。」

    「……」

    「当时我如果能够更坚强一点的话；如果能够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承担痛苦的话，裕一就不必遭受这么大的伤害了。」

    千鹤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悔意，趴在床上哀号起来。裕一担心地拉着她的手，要母亲看着他摇头。

    （妈妈，别哭了。）

    看到孩子这么体贴，千鹤用全身的力量抱住他，仿佛梦呓般反复说着：

    「对不起，裕一，是妈妈不好，妈妈对不起你。」

    将太把视线移向天花板，他因为大受感动而流下炙热的泪水。不久，千鹤抬起头来擦掉泪水，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听到良三也离家出走后，才发现自己的想法错了。后来，我就一直到处去找他，最后找到这个东北的小城。」

    「……」

    「他一路上和别人蛮干，每到一个地方，就去找当地号称『名店』的寿司店，与他们比赛做寿司，对方若输了，便拿走他们的钱，仿佛要靠比赛来肯定自己的技巧，才能弥补长久以来存在心中的不平衡感。」

    将太的脑子里再度浮现出良三那张令人联想到武士精神的脸。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良三，让他改变这样的生活。大约半年前，我听说他回到了自己的故乡青森，昨天终于在八户的街上看到他了。」

    说完之后，千鹤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良三竟然和笹寿司的人在一起，还把保护裕一、带他到这里来的将太弄成这个样子。」

    千鹤懊悔地低垂双眼，泪水再度流下来。

    「将太，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良三的错，好好在这里养病。」

    说着千鹤握住将太的手，将太躺在床上静静地露出笑容。

    「我不会逃避的，其实那时候良三先生想保护我，还说我是『最出色的对手』。为了回报他对我的重视，我更不能逃避。」

    「怎么你……」

    「而且，以一个寿司师傅的立场来说，我也想和良三先生较量一下技巧，我想和他呕心沥血完成的『鱼翅寿司』对决。」

    说着说着，将太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奇怪哦，说不定我和良三先生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寿司笨蛋』！」

    千鹤点点头，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是的，良三和爸爸一样，都是优秀的『寿司笨蛋』……）

    「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即使左手不能动，我坚强的内心就是最好的守护神。」

    将太的眼光转移到裕一身上，裕一好像在说「我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决赛就在三天之后举行。

    8

    阵阵的海浪卷起白色的浪花。今天是个雪花片片的银白世界，成群的海鸥在海面上徘徊着。

    离八户港不远，有个周围大约八百公尺的小岛上无岛朝海岸边突起，此刻岛上聚集了相当多的人，大家都被一种异样的兴奋情绪包围着。

    「现在开始举行八户寿司大赛！本次竞赛是由主办单位在北方各地所举办的比赛中，选出成绩最优秀的四名选手，以及笹寿司中最强的四大天王『青龙』先生，一共五名参赛者，共同进行本次的比赛，主题是『三关定胜负』！」

    穿着礼服的主持人说完便举起左手。看到这个暗号，四周的群众中响起了阵阵打鼓声。这时穿着白衣白帽的男子们，一个个集合在观众的面前。

    「喂，那个人不就是海神寿司的代表，叫做关口将太的那一位吗？他左手绑着绷带挂在脖子上，看样子是受伤了吔！」

    「就是啊！他就是关口将太！虽然他是前三场的优胜者，但是现在受那样重的伤，大概不能好好做寿司吧！他为什么还要出场比赛呢？」

    观众们交头接耳地谈论时，坐在中央主办者席位的笹木刚志变了脸色。

    「什么？关口将太！这怎么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能出场比赛？」

    不过在沙滩上特制的料理台前，与其他寿司师傅并肩站立的，的确就是将太。

    「可恶！那家伙！早知道那个时候就杀了他！」

    小声诅咒之后，他的表情逐渐变成令人厌恶的邪恶笑容。

    「嘿，我干么这么生气？这场比赛早就能够看出结果了，他受伤那么重，根本就不可能获胜的。想和青龙先生对抗，我看他的下场一定很悲惨。」

    这时候，观众之中又传出令人惊讶的声音。

    「看！站在关口将太身边的……不是个小孩子吗？」

    「就是啊，还穿上白衣白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将太身边的，正是紧张地等着开始比赛的裕一。但是，所有的人都为裕一站在那里而感到不可思议。

    「喂，关口将太，你左手不能动，就找那个小鬼当助手吗？我看你根本不可能获胜。」

    观众们此起彼落地嘲弄将太，使裕一感到非常不安。将太温柔地拍拍他的唇膀，投给他一个开朗的笑容，为他打气。

    「不要紧的，裕一，我们不是一直都互相扶持到现在吗？这次当然也可以一起度过罗，不是吗？」

    裕一总算展现出笑容了。

    这时候，笹寿司的四大天王之一——「青龙良三」在另一个位置凝视着自己的孩子，内心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才一阵子不见，就已经长大了。我最后一次抱着他往上抬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裕一出生的时候，我的心情又开心又害怕；他第一次站起来的那一天、跨出第一步的那一天……开口叫「爸爸」的那一天，我是既兴奋又紧张啊！）

    过去曾有过的甜蜜回忆突然一下子涌上良三的心头，原本像武士般僵硬、冷漠的表情，突然变得迷离起来。

    （可恶！我到底在迷惑什么？我不是为了寿司，宁愿舍弃一切吗？）

    良三猛然发觉自己陷入迷惑的情绪中，立刻将意识唤回现场。

    身穿白衣白帽、紧闭双唇的裕一，静静地露出愤怒与哀伤的视线，朝着「敌人」——父亲猛瞪。

    看到儿子那样的表情，良三额头上的伤口——那道被裕一用小石头砸到而受伤的伤口，引起了阵阵的抽痛。

    （有意思！我倒要仔细看你们两个能变出什么花样。）

    良三微微一笑，父子俩的视线再度重叠。就在那一瞬间……

    「好了，现在开始举行八户寿司大赛！」

    主持人的喊声不输给阵阵吹来的海风，现在战火正热烈地燃烧起来。

    参赛者很快的走到料理台前，开始动手处理他们的材料。但是，左手不能自由行动的将太遇到他的第一道关卡。他用大手把取出来的比目鱼放在砧板上，接着，一直站后面的裕一走到将太的左侧。

    「裕一，就和这两天练习的时候一样，当我的『左手』吧！」

    裕一点点头，压住比目鱼的头。首先要剥皮，将太用菜刀的刀尖俐落地将黑褐色的皮整个剥除。

    「接下来把头切下。看着我的菜刀，压那里！对，压下去，嗯，很好，做得很好。」

    他们很快地切下鱼头，取出内脏。如果两人有一点点配合不好，裕一的手指头就很有可能被将太切掉一小块。然而，经过这两天的特训，他们就像亲兄弟般合作无间，眼前的比目鱼才一会儿工夫就处埋好了。

    「喂，大家快看关口将太和那个小孩子！他们的动作好熟练，仿佛一心同体呢！」

    「好厉害，那么快就处理好五条身体僵硬的比目鱼了。」

    将太与裕一纯熟、老练的技巧，迷倒了原本还嘲笑他们的观众们。

    （裕一……）

    在舞台的另一边，良三不知不觉的停下手上的菜刀，惊讶地看着裕一与将太两人天衣无缝的动作。

    （那孩子竟然那么认真地做着……）

    接下来将太要揑白米饭。两个人四目相视，会心地点点头。

    「来，要开始了！裕一。」

    将太的右手已经把白米饭揑出形状来，裕一听到他的指示，立刻将切好的材料交给他。

    「唔……」

    将太用左手接下裕一交过来的材料，受伤的手臂禁不起简单的动作，将太的脸疼得扭曲起来。但是，他不能因疼痛就放弃比赛，对，即使现在肩膀不能动弹，他也决不气馁。

    将太把右手放在被绷带固定在胸前的左手上，握起一个个寿司。这么完美的组合，简直比「两人三脚」的游戏更协调。在他们同心协力的配合，美好的寿司于是诞生了。

    「很好，裕一，就保持这样。」

    听到将太强而有力的鼓励，紧张不已裕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那闪着光辉的微笑，连观众看了都兴奋地赞赏着。

    「那个小孩子实在了不起！他真的完全成为关口将太的『左手』了。」

    「思，看他那个架式，总有一天也可以站在料理台前独当一面的！」

    到群众中有人赞美裕一，良三突然抬起头来。

    （料理台？那孩子站在料理台前面？）

    （啊！将太现在站的位置，也曾经是我梦想的位置。我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和裕一一起站在料理台前为顾客服务。裕一出生的时候，我首先描绘的就是那个画面，在坐满客人的热闹店里，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站在我身边的裕一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微笑地捏寿司……）

    （可是……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不是他，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此时良三的心中产生激烈的变化，乱糟糟的情绪一涌而出。他闭上眼睛，想甩开这一切，再度张开眼睛时，他紧紧盯着手上的菜刀。

    （好，就这么浃定。）

    重新握好菜刀后，良三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的神色，他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开始专心三思地做寿司，手中的动作也俐落起来。

    「还剩下五分钟的时间，请快点做好！」

    主持人向参赛者宣布剩余的时间，全场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屏息看着比赛的结果。

    「停！」

    随着主持人下达最后的口令，参赛者很快地离开料理台。

    评分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办事员手上拿着每个人的第一个寿司，放到舞台中央的桌子上。

    「哦！」

    评审委员们看看其他三个人的寿司，互相评头论足一番，接着眼光转到良三的寿司上。

    「这是鲑鱼吔！不过这么漂亮的颜色，应该是醺鲑鱼寿司吧！」

    一位大约五十岁左右的评审委员，仔仔细细地看着覆盖在白米饭上面鲜红色的材料。

    「没有酱油，难道要我们这样吃吗？」

    一位女性评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当她把寿司放进口中后，紧接着她的脸色由狐疑转变成惊讶。

    「这……这是鲑鱼吗？完全没有平常吃到的那种油腻的感觉！想不到只是单纯的鲑鱼，竟然可以做成这么好吃的寿司！」

    「嗯，这鲑鱼切过之后立即抹上少许的盐巴，所以才能够压抑住油脂的味道，产生如此清爽的风味。」

    评审委员们一边吃一边点头，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满足的表情。

    「这道醺鲑鱼寿司实在太美味了，使我不禁期待快点尝到第二、第三个寿司。至于另一位参赛者关口将太的寿司……」

    评审委员把目光都集中在第一个寿司的最后一个，也就是将太的寿司上面。

    「这只是普通的比目鱼寿司而已，看起来不像很特别的样子。不过关口只用一只手就能够做成这样，应该已经是尽了力了。」

    穿西装的中年评审员一边嘀咕，一边把白肉寿司放进口中。

    「咦？这味道很特别吔！吃在嘴里的口感，实在太美妙了！」

    「不但可以享受白肉寿司特有的咬劲，还有如同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典雅味道……这个，莫非是醋的味道？」

    为了得到正确答案，所有评审一致回头看着将太，将太默默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以前曾经听人说过，如果能够用醋腌出完美的比目鱼，味道并不会输给用最好的昆布腌过的比目鱼。」

    「若是论及个人所下的功夫，这道醋腌比目鱼寿司说不定不输给刚才的醺鲑鱼寿司。第一个寿司就这样难以定夺，真不知道接下来的会是多么激烈的局面？」

    正当评审委员们赞不绝口的时候，第二个寿司已经送到面前了。

    「哇！这个是什么？」

    所有评审委员的眼睛，全都被其中的一个盘子所吸引。

    「这……这难道是鱼翅？不会吧！……鱼翅怎么可能做成寿司呢？」

    「就是有可能！这个寿司是用鱼翅做成的。」

    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鱼翅，放在白米饭上面，正展现着独特的优美线条，这真的是个很漂亮的寿司。

    这就良三做的鱼翅寿司！

    像鱼翅这种煮过之后，立即就会黏成一团的珍贵材料，没想到竟然可以做成完美的寿司，将太对良三的手艺实在佩服得不得了。

    （怎么样？关口将太。）

    良三站在一旁看着将太，很快的挺起肩膀，露出胜利的骄傲神态。

    （鱼翅寿司可是我独创的杰作，连海神寿司第一代店主都做不出来，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寿司。将近一年的放逐生涯中，我在八户这个古老村落待了半年，才钻研出最好吃的鱼翅寿司。）

    （只要掌握这个独特的寿司，我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绝对不会！）

    评审委员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

    「御膳房」拿手的鱼翅，做成寿司会是什么样的美味？

    「嗯，哇！这……这是什么滋味？」

    「脆脆嫩嫩的，它保持了鱼翅的最佳口感，连味道都浓郁极了，实在太棒了！」

    香嫩的鱼翅配合软滑的白米饭一起入口，那种独特的味道一直萦绕不去，真可说是人间少有的美味，而且……

    「仔细一看，鱼翅的表面好像涂了什么东西呢！对了，是炖汁，不是酱油！良三先生把煮鱼翅的汤汁淋在上面，而鱼翅真正迷人的地方就是这个味道，想不到这么清淡的材料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吃过良三的鱼翅寿司的评审委员，全都沉醉在无上幸福的感受中，每个人都神情恍惚地坐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把眼光移到桌上剩下来的军舰卷上面。

    「咦？这是什么？」

    军舰卷的白米饭上面，有许多泛着甜甜的颜色，闪着细小光芒的金丝状材料。每一个金丝线条都展露出优美的形状。这是什么材料？

    「这也是鱼翅！」

    满脸通红的评审兴奋地站起来说。

    「什么？」

    见到那个军舰卷，良三无法置信地回头望向将太。

    （难道……他也用鱼翅？）

    （良三，好歹我也是个寿司师傅，我实在很想你对的鱼翅寿司提出挑战。虽然我的手工不及你精细，但是也请看看我的创意。）

    「嗯，虽然跟刚才的不太一样，不过这个也很好吃呢！」

    年轻的女性评审露出陶醉的表情。

    「这个也很花功夫呢！关口先生反复地煮鱼翅，直到煮成一根一根的纤维，然后涂上这个透明的调味液，再做成军舰卷。」

    「是啊，如果只煮过一次，鱼翅就不会泡涨，永远都有弹性。」

    将太的调味液是用甜醋做成的。其实鱼翅是中国料理的材料，所以调味料很适合用中国风味的作法，而且中国料理的浓郁口味，并不会破坏寿司的味道。

    「甜醋的味道综合了中国料理和日本料理的特色，并且很明确地抓到它们的均衡点，这真是新发明的寿司口味。」

    看到评审委员们彼此互相点头、赞叹的模样，观众们的情绪也被点燃到最高一潮。

    「啊！实在太厉害了！看样子笹寿司的的青龙和海神寿司的关口将太，两个人的前两个寿司平分秋色嘛！」

    「所以呀，接下来最后一个寿司就是胜负的关键了。第二个鱼翅寿司用相同的材料，同样受到肯定，看样子第三个寿司的味道将会更令人惊讶不已二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在桌子中央的最后一个盘子上。就在评审们络绎不绝地交头接耳声中，最后一个寿司终于开始评审了。

    「嗯，关口将太的最后一个寿司是竹笋寿司。」

    评审委员很高兴地把手伸向将太的盘子。盘子上的寿司，是用切得薄薄的竹笋穗梢作材料。那是今天早上将太到宿舍旁的竹林里，亲手挖出来的。

    「嗯，好清爽的口感和香味，仿佛可以洗净身体和心灵的污垢一般。」

    「脆脆的口感在齿间留香，真叫人舍不得吞下去。还有上面的柚子味噌，这味道和竹笋配合得刚刚好。」

    也难怪所有的评审都赞不绝口，正在成长的小竹笋的穗梢部份，就算和生鱼片一起吃，也是最好的材料，更何况再配上柚子味噌一起吃，把它放在最后一个，实在是最好的安排。

    「咦？请问这是良三先生的『最后一个寿司』吗？」

    评审委员一边说，一边看着良三的盘子，每个人的表情都蒙上一片乌云。

    「嗯，这个嘛……」

    「咦？这是怎么回事呢？」

    排列在盘子上的是很普通的海苔卷。海苔卷切成六块，每一块的蕊心都是乌漆抹黑的。

    「喂，青龙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嘛！」

    「是啊！看到他拿出醺鲑鱼寿司和鱼翅寿司的时候，我满心期待他最后一个寿司，现在端出这样的成品，我相信连评审也都觉得很扫兴。」

    从观众群中传出的不满声此起彼落。在主办者的席位上，笹木刚志焦急地看着整个过程。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他刚刚不是说最后一个要推出豪华的蘑菇寿司吗？」

    （良三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将太也一样不明白这一点。他站在离良三很远的地方，看不太清楚良三的脸，也不明白他心里的想法是什么。

    「这个好像是海藻嘛！」

    这时候，评审委员们很惊讶地拿起海苔卷说。

    「对了，对了，这种脆脆润滑的口感，我以前好像在哪里吃过。」

    「我想起来了！这好像是海带刚发芽的根。嗯，好像叫做芽根。」

    良三指着他手上拿着的海带的根，对着想得到答案的评审委员点点头。海带的根部呈椭圆形，大小刚好和一个小孩子的拳头一般。在沿海地区岸边的潮间带，常会有许多海带被海浪拍打上岸。

    「原来那就是芽根？」

    每个地方对芽根的称呼不太一样，也有人叫它作根头，其实都是海带的果实。只要用水洗过，切成丁状，用热水烫过，再拌酱油或醋就可以吃了。它有一种独特的黏稠性，对住在海边附近的渔港居民们来说，是平日常吃的一道菜。

    「可是，良三先生为什么选芽根作最后一个寿司？」

    「嗯，这点我也不晓得。」

    这最后一个寿司好像是宣布放弃比赛一般，良三并不回答评审委员的疑问，只是笔直地望着站在舞台边的裕一，此时裕一也注意到父亲投过来的视线。

    （爸爸，难道那个海苔卷是……）

    此刻裕一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父亲，已经不再含有愤怒或哀伤的情绪了。

    「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发表比赛的结果，请评审代表上来公布成绩。」

    在主持人的邀请下，评审中穿着西装的中年绅士出场了。他站在麦克风前面，轻咳一声清清喉咙，接着从口袋里拿出小纸条。

    「这是一场相当高水准的决赛，让我们评审委员们实在很难评判，尤其是笹寿司代表和海神寿司代表的功力根本不分轩轾。第一个醺鲑鱼寿司和醋腌比目鱼寿司，我们把票投给了笹寿司的代表；而第二个鱼翅寿司对决时，因为两人下的工夫不同，我们投给关口将太的军舰卷。前两项是各擅胜场，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最后一个寿司！」

    冗长的解说结束之后，评审代表静静地环顾会场一周。

    「现在我发表结果，八户寿司大赛优胜者是盐釜的海神寿司代表关口将太！」

    震耳欲聋的拍手与欢呼声，完全掩盖了海鸟鸣叫声及海浪拍岸的声音。

    （师父，我成功了！经过一连串的苦战之后，我终于获得胜利了！）

    将太的脑子有如走马灯一般，一个月前第一次来到陆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幕一幕重演着。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管将太在什么地方，裕一总是在他身边。

    （裕一，我能够一路顺利地走过来，全都是因为有你陪在我身边。）

    （我要把这种心情告诉裕一，咦？裕一呢？）

    将太左右搜寻，就是找不到刚刚还站在舞台边的那个小身影。

    （裕一到哪里去了？）

    现在的会场乱烘烘的，将太急得在整个会场里跑来跑去，最后居然在舞台的中央，发现裕一就站在那儿，由于被评审委员们围住了，将太才一时没看到。

    「裕一！」

    由于现场纷乱扰攘，裕一没有注意到将太正靠近他身边呼唤他，他仍然聚会神地盯着一个地方，那就是盘子上残留的海苔卷——良三的最后一块芽根海苔卷。过了许久，裕一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指慢慢向盘子移过去……

    「裕一……」

    裕一吸了口气，立刻把海苔卷塞进口中，闭上眼睛反复地咀嚼着。下一瞬间，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从喉咙的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好……好……吃……」

    裕一好不容易才挤出来这几个声音，紧闭的眼睛里流出决堤般的泪水。

    「爸……爸……好好吃……」

    「裕一！你……你能说话了？」

    将太立刻向前蹲下，一把抱起裕一，只见裕一的肩膀微微颤抖，嘴里仍然继续叫着：

    「爸爸……」

    （以前爸爸经常做海苔卷给我吃。我们一大早就到海边去，一起挖海带的芽根，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菜。小时候，我的身体很虚弱，经常感冒，爸爸总是说：「裕一是个男孩子，身体不能太差哟！吃下这个，就能够健康起来，也能够快快长大。」那时候我和爸爸约好了，等我长大以后，我要作个和爸爸一样的日本第一的寿司师傅！）

    「良三先生，这么说，你那最后一个寿司是为裕一做的？」

    将太惊讶地转头问良三。良三的脸上已经不有再武士的杀气，只剩下关心自己的孩子终于叫出爸爸的兴奋表情。

    「你这家伙！在最后关头竟然放弃比赛！」

    突然问后面传来一阵激动的怒骂声，紧接着一个拳头立即挥向良三的脸。不知不觉中，笹木刚志带着前天晚上袭击将太的男人们围过来打倒良三。

    「按照预先的安排，你最后一个做的应该是蘑菇寿司，结果一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全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我们计划功亏一篑！」

    笹木刚志一边憎恨地叫嚣，一边继续用手上的木棒疯狂地打向良三的手脚。

    「笹木刚志！住手！」

    将太想冲出去，却被旁边的男人们抓住。周围的群众吓得呆在一旁，没有人敢出面帮忙。笹木刚志挥出木棒，想对被打得动弹不得的良三击出最后一棒……

    「哇！」

    突然旁边传来哭叫声，所有的人都回头去看。

    「不要！不要欺负爸爸……」

    原来大叫出声的人是裕一，他狠狠地瞪着笹木刚志，用力地挥动拳头冲过来，在一旁的男人们，被裕一拳打脚踢逼退好几步，立刻使笹木刚志变成裕一攻击的目标。

    「爸爸……快……快逃！」

    裕一咬住笹木刚志的脚，痛得笹木刚志哇哇大叫。

    良三拾起血流满面的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裕一！你……」

    「爸爸……你在做什么？快点逃啊！」

    裕一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紧紧抱住爸爸的脖子，而良三也用力地抱紧裕一，不断流出的泪水将满是鲜血的面容洗净了不少。

    「裕一，想不到你还想保护像我这样无情的爸爸……裕一……」

    「爸爸……爸爸！」

    裕一泣不成声地呼唤着爸爸。

    「可恶！」

    笹木刚志看到他们父子紧紧相拥的模样，围观的群众也纷纷对他投来愤怒的眼神，不禁使笹木刚志气势软了下来，拿在手上的木棒正微微地颤抖。

    「笹木刚志，你敢对他们两个人下手吗？你打得下手吗？」

    被男人抓住的将太见状大叫起来，周围的群众也相继出言帮助裕一父子。

    「就是啊！明明是你们不对！」

    「趁事情还没有闹大之前，你们快点滚出这个地方！」

    见到群众愈来愈愤怒，男人们害怕地互看一眼，随即转身往岛的另一端跑去。笹木刚志一看苗头不对，也拿起地上的木棒飞快地追上去，边跑还边逞强地叫骂：

    「关口将太，你给我记住！下次见面，我绝对不会这么便宜你！」

    等到笹木刚志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将太才吁了一口气转过来。

    良三和裕一还是紧紧地抱在一起，父子俩脸颊贴着脸颊，似乎要把十个月来的空白立刻填补起来。

    千鹤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也已经泪水盈眶了。

    （太好了！太好了，裕一。）

    将太也觉得鼻子酸楚不已，立刻把背转向他们三个人。

    眼前的海岸掀起阵阵波涛，泪眼朦胧中，将太确定自己隐约看见亡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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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尾声 第二封东北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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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将太，你在磨蹭什么啊？你十二月要好好工作，以弥补去东北渡假没有工作的日子！」

    好久没听小政的骂声了，将太飞快地跑上前来。

    阔别东京一个月了，凤寿司和他离开之前没有什么差别，将太带着又高兴、又怀念的心情，开朗的回答说：

    「是！我会努力！」

    「对了，将太，你昨晚做出鱼翅寿司、海鞘寿司我还能够理解，但是为什么你最后却做芽根海苔卷？」

    大政站在料理台后面问将太。

    从陆奥回来一个礼拜了，将太利用昨天的公休日向大伙儿报告「修炼」的经过情形。

    「嗯，经过这次的旅行，我发现自己还不够成熟。其实那个芽根海苔卷做得并不好，我还是没办法超越良三做的那个海苔卷，那是他专门为裕一做的寿司，实在太伟大了！在八户的比赛中，我是彻底败给良三。」

    「哦，原来是这样啊！这样说也对。啊，已经这么晚了，晚上的客人差不多要上门了，将太，把布帘挂上去！」

    将太打开纸门，挂上布帘。就在这时候，天空飘下细细的白雪。

    （啊，下雪了！裕一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八户时，将太实在舍不得和裕一说再见，因此在车站时他忍住不说，因为将太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面。

    「对了，裕一！」

    将太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手伸进白衣的口袋中。那是今天早上刚从东北寄来的信件——

    将太哥哥：

    你好吗？我很好。和将太哥哥分开之后，我好寂寞哟！不过因为爸爸和妈妈和好了，所以我也就不觉得太难过。

    我们店里现在有猪八叔叔帮忙，生意很好。我很想赶快长大，

    就可以帮爸爸的忙。前几天爸爸第一次让我做寿司，很棒吧！我会

    好好磨练自己，将来一定成为一个和爸爸及将太哥哥一样出色，也

    是日本第一的寿司师傅。到时候，我要和将太哥哥比赛。将太哥哥，

    我好想再见到你哟！不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是不是？

    祝你成功！

    裕一敬上

    信封里还附了一张照片，那是裕一第一次做的寿司——一个歪歪斜斜的鲔鱼寿司。

    看到照片上的寿司，将太想起自己小时候一边撒娇、一边百般要求父亲让自己做寿司的情景。

    （或许那是我与寿司结缘的开始……）

    （总有一天，裕一也会像我这样回想起小时候的日子，到时候，他对与我一起在奥陆旅行的经过情形，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呢？）

    「喔，难怪我觉得涂，原来是下雪了。」

    听见后面传来的声音，将太回过头来，只见师父掀开窗帘，笑容满面地抬头往上看。

    「将太，你到北方做的『修炼』非常棒哟！」

    「谢谢！」

    这一场雪比往年还要早降临东京，将太认为这片雪花是随风飘落的美丽使者，是裕一从遥远的北国城市送来的礼物。

    《将太的寿司》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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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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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后记

    看完了「挑战笹寿司四大天王」之后，读者们的感想如何？我想也许会有许多的不满吧！如「小说的内容和漫画的印象不符合嘛！」、「把将太写得太好了吧！」、「搞什么嘛！为什么柏原没有出现呢？」等等抱怨。主要是因为我写小说还不是很熟纯的缘故。（可是，柏原没有出现不是我的错哟！）不管如何，还是请大家期待下次的作品。（哈哈！）

    回想当初为了写这本书，我在烈焰当头的七月天，到东北地区的盐釜、气仙沼去取材，可是，为什么会在冬天出版这本书呢？这个……有许多原因啦！（哈哈！）

    由于我父亲出生于这个雪乡，所以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东北地方。可是要以这个雪乡为背景来创作小说，却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虽然编集部入江先生、菅家先生一直帮我打气，他们常说：「还是东北好，它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演歌一样。」各位读者，你们感觉如何呢？（我想至少一定和安室奈美惠或帕妃的感觉不同吧！）希望你们读完了之后，能告诉我你们的感想。

    总而言之，东北人实在很亲切，不管大小事，他们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在盐釜担任工会会长的大寿司店主大泉先生（您的儿子近来好吗？），以及美佐古寿司店主森川先生，他们教我许多有关虾虎寿司和白肉鱼的知识。

    在龟喜寿司店主保志先生的教导之下，我学会了怎样挑选虾蛄，真是非常感谢这些人的帮忙。在气仙沼的居酒屋「围炉」工作的亲爷先生，希望您愈来愈执著，对年轻后辈严格管教。朝日鮨的村上先生，你们祖传的鱼翅寿司，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希望全国刮起一场鱼翅旋风！）

    然后是仙台陆女鮨的伏见先生，您告诉我：「就是因为东北的材料太丰富了，所以江户前的传统是我们的重要任务。」当我在撰写原稿的时候，一直把这句话铭记在心。（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真的太帅了！）

    有了这些人鼎力相助，使得一开始战战兢兢的将太远离了游生的笔，变成刚毅健壮的哥哥，并且把他的正义与勇气发挥得淋漓尽致。希望大家一起让将太有个轻松之旅吧！（哈哈！）

    最后，我要感谢所有出力使这本书得以问世的每个人。

    首先要感谢创造将太的人——寺泽大介老师，您给我这个最棒的工作，而且还亲自描绘拉页、内文插图，实在令不成材的游生感激不已。还有，万丈目喜介先生，我由衷的感谢你给我这个宝贵的机会。

    当我烦恼的时候，少年杂志编集部的菅家先生、井和丸先生、米村先生，你们给了我许多宝贵的意见。将原稿编集成小说的第三编集局的田中局次长、入江先生、三浦先生，我真的很抱歉延误了交稿时间，在此游生向你们深深地道歉！借我那些宝贵资料的竹内典子小姐、金子任先生，真的很谢谢你们的帮忙，使我获益不少。

    事务所的老板——真岛先生、斑目先生，以及从前的伙伴——寺田由莉小姐，谢谢你们，我会有今天的成就，都是你们一手提拔的。

    最后，向所有购买此书的人，敬上最高的谢意！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

    速生草平

    画家后记

    当这本「将太的寿司——挑战笹寿司四大天王」小说版的企划正进入紧锣密鼓阶段时，恰巧漫画方面也开始推出东北系列。内容主要是以宫城县仙台市为背景，将太必须挑战笹寿司的师父——大年寺三郎，获得「仙台寿司比赛」的胜利。

    为了这个故事的取材，我实地走访仙台的街道，并且趁机会好好体验东北的感觉。虽然这赵旅行只有短短的三天二夜，但是，身在这个风光明媚的东北，使我能够充份享受大自然的洗礼，并且品尝各式鲜美的海鲜。

    邻近仙台的盐釜港，鱼获量居东北第一，是享有盛名的渔港，那里有许多土产店和寿司店，一间接一间的并排着。

    经由计乘车司机的介绍，我到其中一间品尝他们的拿手寿司。

    挑选近海捕获的真鲔鱼，用鳃边最肥美的部位做的寿司，含有丰富的油脂，味道极为丰美；煮得很柔软的墨鱼，吃起来口感很好，口感好且富有弹性的閖上蛤仔，可以一口吃一个；至于秋刀鱼寿司，一点都没有腥味，它丰富的脂肪似乎入口即溶。

    由于这些人间美味这儿都有，使得我吃得满脸幸福样，边吃边笑，「真的是来对了！」我对编辑部的人这样说。

    「挑战笹寿司四大天王」这本书，是以令人回味无穷的东北为舞台，出现各种不同的美味食品和强劲对手。将太和裕一的搭档也是如此，时而相互配合，时而相互竞争、磨擦，最后成为令人称羡的最佳拍档。

    出现在四个篇章里的劲敌，从魅力十足的女人，到诡异、令人无法捉摸的人物，各章都能深深打动人心，使我放弃原作者的立场，以一个普通读者的心态，充份享受阅读这本书的乐趣。

    我认为本书作者十分用心，他将原本略微专门的寿司常识，先全盘理解之后，再以易于了解、生动有趣的手法撰写，的确能达到引人入胜的效果。我实在非常感谢作者游生草平先生，他将「将太的寿司」的精神在小说中完全发挥出来。

    最后，关于挣画我有一点小小的意见。笔者一直自认漫画是现代最棒的平面媒体，但是，小说却也有它独到的地方，也就是说可以让读者的想像力任意翺翔！借由文中各种栩栩如生的描述，刺激读者丰富的想像力。

    如果可以的话，请各位读者试着想像「四大天王」和裕一他们的模样吧！而我的插画，只不过是帮助你们想像的工具。如果可以试着自己去想像，相信「挑战笹寿司四大天王」一书，将可以带领你们走向更愉悦的世界！

    我和各位读者都在期盼着游生老师下回的作品。到底将太下回会遭遇什么样的事呢？我们由衷的期待着。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

    寺泽大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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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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